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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8章 散兵的梦魇二
流浪者在蒙德待了几天。
他原本只打算看一眼杜林就走。那个梦境——黑雾从低语森林的树根下涌出来,缠住杜林的脚踝,少年发出那声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惨叫——还在他脑子里留着印子。他需要确认这个人型的小龙在现实中还活得好好的,确认完了,他就回须弥。但阿贝多说最近蒙德周边魔物活动频繁,骑士团人手吃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流浪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每天在蒙德的石板路上走走停停,兜帽压得很低,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消磨时间,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这几天里,他注意到一件事。
杜林在蒙德城很受欢迎。不是那种被围观的热闹,不是被当成什么特殊的存在。一个从童话世界希穆兰卡走出来的龙,经由阿贝多的炼金术与魔龙杜林心脏能量的转移被赋予了人形,他的出身放到任何一个国度的任何一个村庄,都足以被人在茶余饭后谈论上好几年。但蒙德人似乎不怎么谈论这些。他们看待杜林的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
杜林走在蒙德城的石板路上。卖水果的摊贩远远看见他,手上的秤砣还没放下,先从摊子上拿起一个日落果。“小子,接着——”杜林伸手接住,动作很轻,日落果稳稳地落在他掌心里。他点了点头。摊贩摆了一下手,意思是“不用谢”,然后继续低头摆弄自己的货物,嘴里嘟囔着今天从清泉镇运来的这批货哪一筐品相最好。路边的几个孩子正蹲在喷泉广场边缘用粉笔在石板上画格子玩跳房子,一个躲在木桶后面的小女孩探出头,扯了扯杜林的裤腿,把食指竖在嘴唇前。杜林便站在木桶前面没动,目光越过那群正在四处找人的“鬼”,落向远处风神像的指尖。等到当“鬼”的孩子绕到教堂那边去了,小女孩拍了拍他的小腿,低声说了句“谢啦”,然后猫着腰跑向另一个更隐蔽的藏身处。
他经过西风大教堂的台阶时,领头的修女维多利亚正拿着扫帚清扫台阶上的樱落花瓣。她抬头看见杜林,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下台阶拦住他。“上次你帮我们给安娜送去的药,她吃了之后好多了。她让我替她谢谢你。”杜林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好”。修女也没再多说什么,笑着回到台阶上继续扫地,扫帚划过石面的沙沙声和钟楼的整点钟声混在一起,在蒙德城午后的空气里荡开。
他在喷泉广场边上蹲下来。水池里的水很清,从狮头雕塑的口中不断涌出,在池面上打出细密的水花。杜林用指尖在湿漉漉的石板缝隙间划着一些看不懂形状的线条。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低头看着他。“你是上次帮我把那袋面粉抬到阁楼上的小伙子吧?我这记性不太好使,但你的脸我记得——面粉袋子那么重,你一只手就拎起来了,老头子我当时都不好意思了。”杜林抬头看着老人,说了句“不客气”。老人的拐杖在石板上顿了顿,发出沉闷而安稳的敲击声,又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向了猎鹿人餐馆的方向。
流浪者站在教堂斜对面的石墙边上,看完了这几幕。他的后脑勺靠着粗粝的石墙面,斗笠的帽檐压得极低,光线从他下颌的线条上切过去,将他的表情分成明暗两半。他的目光跟着杜林的背影,从水果摊到木桶后,从台阶到喷泉,从老人拐杖敲击的石板到修女扫帚扫过的地缝。蒙德城的天空很蓝,风车在远处不紧不慢地转着,广场上的鸽子被几个孩子的笑闹声惊起来,扑棱棱飞过风神像的头顶。这一切都很祥和,很安宁,是一个城市本该有的样子。但他看着杜林在这些画面里被一次次接纳、一次次当成“自己人”的景象,眉头皱了起来。
阿贝多在炼金工坊里整理近期的实验记录。骑士团一口气委托了七八个关于魔物活动异常的报告,他的日常实验进度被拖慢了不少,桌上摊着三天没归档的数据,纸张边缘压着两个试剂瓶当镇纸。西风骑士团的炼金工坊和骑士团总部只有一楼之隔,窗外的走廊上时不时有骑士经过,脚步声轻而规律。门虚掩着,没有锁。他听见脚步从走廊方向转过来,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流浪者走进来,后背靠上门框,双手抱在胸前。他没有说话。阿贝多手里的笔继续在纸上写了两行。“今天没有什么异常,”阿贝多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学术汇报的调子,没有寒暄,没有抬头,“蒙德城里也没有。”
流浪者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后背离开门框,走到了实验台前不远处。窗台上摆着一排试剂瓶,窗外的下午阳光穿过那些瓶子里的液体,在实验台上投下淡蓝的、淡绿的、淡金色的光斑,像一小片碎掉的彩色玻璃。阿贝多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抬起头。
“杜林这段时间一直在好好学习。”他的语气平稳,不像是要为谁辩解,更像是在陈述一组已经反复验证过的实验数据。“骑士团的理论战术课他每堂都去听。蒙德周边的地形和魔物分布他跟着侦察班从头学到尾,现在对低语森林、望风山地、风起地、明冠峡这几片区域每月的季风方向和魔物迁徙规律都摸得很清楚。平时他帮城里的居民做事——帮玛格丽特小姐从货车上卸酒桶,替芙萝拉去低语森林采炼金材料,陪腿脚不便的老人去教堂做祷告。所以这里的人对他很接纳。”
他的手指在实验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是因为他在这里住下来了,做了该做的事,帮了能帮的人。”
流浪者听完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气音,介于笑和哼之间,让人分不清是嘲讽还是纯粹的条件反射。“靠贴上去帮忙换来的认同。”他说,字和字之间没有任何停顿,每一个字的咬字都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打磨过的冷淡,“我不需要。”
他转身推开门。门在惯性的作用下甩回来,没有完全闭合,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一缕带着须弥蔷薇气味的穿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实验台上最轻的那几页记录纸吹得掀起了一角,又落回去。
阿贝多看着那扇虚掩的门。他将后背靠进椅子里,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这种神情是什么时候。是在雪山。那时候他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自己”,另一个阿贝多。流浪者的眼神和那个时候的他在某种意义上很像——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的、像疤痕组织一样长在骨头上的东西。一条相反的极端。他在心里默默写下这个结论。杜林学会了接受别人对他的好,但还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对他的坏。流浪者知道怎么拒绝任何人的任何靠近,但还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对他是善意而不是目的。两条相反的极端,从同一个源头长出来,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发散开去。
他摇了摇头。看来问题儿童的问题,比炼金术难解决。
与此同时,稻妻。
天守阁外的天领奉行军营里,九条裟罗正在审阅上午的巡逻报告。自眼狩令废除之后,天领奉行的职责重心从收缴神之眼转向了维护稻妻全境的治安。但九条裟罗的工作节奏并没有因此而放缓——她对自己要求严苛,对下属也一样。报告堆了半尺高,她一份一份地翻,每一份都用笔在边缘批注意见,字迹工整而有力。
勤务兵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加急文书。报告的原文很短,但措辞紧急——稻妻城下町,三起神之眼持有者伤人事件。不是持有神之眼的人被袭击,是持有神之眼的人袭击了别人。
九条裟罗看完第一行就开始起身,看完第二行已经走到门口,看完第三行已经在调动兵力。天领奉行的足轻们从营房里鱼贯而出,草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第一起发生在码头。一个鱼贩用火元素力点燃了自己的摊位,火势在风的作用下迅速蔓延,竹帘烧成焦炭,遮阳布篷熔成一团滴着火星的糊状物,木结构的摊位支架被烧得劈啪作响,隔壁卖干货的摊子和卖绳子的摊子也被卷进火海。码头的搬运工和附近商铺的人拿水桶接力从海里打水,但火元素力引发的火焰带有元素附着,三桶水泼上去,火反而烧得更旺。被烧伤的两人送到了医馆,其中一人的手臂烧伤面积相当大。目击者说,那个鱼贩之前在码头卖了十几年鱼,从来没和谁结过仇,也从来没见过他身上戴过神之眼。那个发光的物件是最近几天才别在腰上的。
第二起在花见坂。一个浪人以雷元素力劈碎了居酒屋“木南料亭”的招牌,木屑从二楼飞溅到楼下。招牌断口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碎裂的木片上残留着雷元素的电弧,劈啪作响了好久才渐渐熄灭。第三起在稻妻城东面的村庄。一个农妇突然用岩元素力砸穿了自家的外墙,碎石飞出数丈远,砸坏了邻居家的水缸和晒衣架,然后她从墙洞里走出去,走上村道,往影向山的方向去了。
九条裟罗将天领奉行在城内的三支巡逻小队和她自己率领的直属队重新编组,分成数组,从不同方向向事发地点推进。她没有在码头和花见坂停留太久——事发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持有者肯定已经离开现场。从目击者问到的体貌特征和逃离方向汇总上来之后,她注意到这些人的移动方向很有规律:不是往人多的地方跑,也不是往野外四散逃窜,而是沿着同一个大致的方向——影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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