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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7章 散兵的梦魇
流浪者已经连续七天做着同一个梦。
对他而言,做梦本身就是一件荒谬的事。他是人偶,是雷电影用白木与雷霆之力塑造的躯体。他没有心跳,不需要呼吸,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睡眠。他的意识可以在任何时刻保持清醒,这是他作为人偶的构造所决定的。但自从他在世界树中取回那些被删除的记忆,自从他成为“流浪者”之后,每当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黑暗中时,梦境就会找上他。像一条无声的蛇,从黑暗中游出来,缠住他的意识,将他拖进那些他不愿看见的画面里。
梦境开始的时候,总是纳西妲。她站在世界树前,背对着他,白发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他叫她,她转过身来,脸上是那种他熟悉的、安静的微笑。然后黑雾从世界树的根系深处涌上来,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手,缠住纳西妲的脚踝,缠住她的腰,缠住她的脖颈。他冲上去,伸手去抓她,但黑雾的速度比他更快。纳西妲被拖进那片雾中,她的脸最后消失的一瞬间,眼睛还是看着他的。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传递什么他还没有读懂的信息。
然后画面切换。小杜林站在蒙德的低语森林里,人型的少年身影在树影斑驳的光线中微微发着光。黑雾从树根下涌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那是流浪者在现实中从未听过的声音,却在梦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然后是阿贝多,他站在炼金台前,手里的试管碎裂在地,黑雾从碎裂的玻璃碎片中升起,将他整个人吞没。然后是妮露,她在花神之舞的舞台上旋转,黑雾从舞台的幕布后涌出,将她的裙摆染成墨色。然后是八重神子,她站在鸣神大社的樱花树下,手里的轻小说掉在地上,黑雾从神樱树的根系间渗出来,将她整个人裹住。
最后是雷电影。
她出现在梦境的最深处。没有背景,没有场景,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的手里握着那把刀,刀身上的雷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她看着他,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黑雾从她身后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浓、更快、更猛烈。雷电影没有躲。她只是继续看着他,继续动着嘴唇。当黑雾即将吞没她的最后一刹那,他终于读懂了她的口型。
“不要过来。”
然后他醒了。
每一次醒来,他都会坐在床沿,手指按在自己的胸口——那个没有心跳的地方。他会用几分钟的时间去确认那些画面只是梦境,确认纳西妲还在净善宫里处理政务,确认小杜林还在蒙德的实验室里跟可莉一起玩耍,确认雷电影还在天守阁里闭目冥想。然后他会躺回去,闭上眼睛,等梦境再次降临。
同样的顺序,同样的画面,七天,从未改变。
第八天清晨,流浪者站在净善宫的门口。纳西妲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杯花茶,窗外须弥城的圣树树冠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芒。她看见流浪者走进来,将茶杯放在膝盖上。“你最近没有休息好。”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流浪者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讲述。从第一天到第七天,从纳西妲到雷电影,从黑雾到那句无声的“不要过来”。他讲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讲一边重新检查那些画面的每一个细节。
纳西妲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晨光从她的白发上移到了肩膀上,又移到了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上。她终于开口了。“人偶不会做梦。这是你本身构造决定的。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在你的意识深处投射画面,那一定不是普通的精神波动。”
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会不会是世界树在暗示什么?”
流浪者皱起了眉头。“世界树为什么会给我暗示?”
“因为你曾经与它相连。”纳西妲的声音很轻。“你在世界树中取回了被删除的记忆,在那段时间里,你的意识与世界树的信息脉络是互通的。虽然之后连接被切断了,但世界树可能在你意识深处留下了某种‘接口’。如果世界树感知到了什么与你有密切关联的威胁,它可能会通过这个接口向你传递警示。”她将茶杯放在窗台上,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足踩在石板地面上。“先去世界树看看。”
他们走进了世界树。
须弥城地下的巨木内部,那些由知识凝结而成的光脉依然在缓缓流转。纳西妲走到根系交汇的中心位置,将手掌按在世界树的脉络上。她的眼睛闭起来,意识沉入世界树的信息流中。流浪者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光脉在她的手掌周围变得更加明亮。
过了很久,纳西妲睁开眼睛。她的眉头是皱着的。“没有异常。”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世界树的脉络很平静,没有警告的痕迹,没有任何与黑雾相关的记忆记录。它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她从根系上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流浪者。“也许只是你在须弥待得太久了。”她说,语气放轻了一些,“你每天都在净善宫和禅那园之间来回,每天看到的都是同样的风景,同样的人。你的意识在告诉你,你需要换个环境。出去走走吧。去看看小杜林,看看蒙德,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流浪者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注意到她眼角绿色的纹路在光脉的映照下微微跳动着——那是她在思考时才会有的微小变化。“你在想什么。”他问。纳西妲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如果你在外面的旅途中发现了什么,及时告诉我。”她停顿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流浪者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出了世界树。
从须弥城出发,他一路上没有停留。穿过雨林,穿过层岩巨渊的边缘,沿着商队踩出来的山道向蒙德方向行进。他的速度很快,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进食。山林间的风声和鸟鸣从他耳边掠过,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走过这么长的路了。上一次他独自穿越大陆还是在愚人众的时候。那时候他走在前面,身后的愚人众士兵踩着整齐的步伐跟着他的号令行进。那时候他的名字叫散兵。现在他叫流浪者。路还是那些路,但走在路上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第三天,他走到了石门附近。这里是璃月与蒙德的交界处,山道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傍晚的光线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山道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他将兜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树林边缘,一条岔路口。一个人影从他左侧的小径上走出来,背对着他,向蒙德的方向走去。那个人穿着愚人众的制式外衣,紫色的布料在暮色中微微反光。斗笠的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他的步伐很轻,轻到踩在山道的碎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流浪者停住了脚步。
那个背影。那个步伐。那个斗笠。他认识。他太认识了。那是他在愚人众时期无数次从镜子里看到的轮廓,是他被雷电影创造出来又遗弃之后的几百年里唯一以之行走世间的姿态。那是散兵。那个名叫散兵的愚人众第六席。那是他自己——曾经的那个自己。
“站住!”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比他的意识更快。他的身体已经冲了出去,脚下的碎石被他的冲力踢得四散飞溅。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身影,那个还在向前走、对他没有任何反应的身影。距离在缩短。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他伸出手,指尖马上就要触到那个人的斗笠边缘。
然后那个人影消失了。
不是走远。不是隐入树影。是他的手指穿过那片紫色布料的一瞬间,整个人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碎了。斗笠的轮廓碎成了几缕暗色的气流,肩膀的轮廓碎成了细烟,那个背影从中心向边缘瓦解,然后在空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的手指穿过那片空气,什么都没有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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