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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9章:有裂痕的白瓷瓶
有一次,萧昕薇从楼梯口经过,看到在走廊上的我,江宇轩也在走廊上,实际上,我们俩距离很远。萧昕薇冲我眨了眨眼,嘴巴无声地动了动。我读出了她的唇语——“你是不是……”
我没等她说完,就快步走进教室了。
但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我用手背贴了贴脸颊,是热的。教室里炉子烧得太旺了,我对自己说。一定是因为炉子。
江宇轩站在走廊上没有动。他看到萧昕薇对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到,但他看到她的耳朵红了。又是那抹红色,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红得透透的。她快步走回教室,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跟进去。不是因为他也要回教室,是因为他想知道她的耳朵为什么又红了。是萧昕薇说了什么?还是她自己在想什么?
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始关心这些问题了。以前他从来不关心别人在想什么。别人的想法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可现在,他想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疼,但他在意。
他说不清那是怎么回事。十二岁的男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他只知道自己变了。变得会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注意到她今天头发有没有梳整齐,注意到她今天有没有笑。变得会在她不在座位的时候,看一眼她的课桌,看她的课本翻到哪一页,看她铅笔盒上的那只兔子还在不在。那是她在乎的东西,他也在乎。
后来他对自己说,也许是因为她不一样。她不问“你还好吗”,不追着他说“你怎么不说话”,不拿那种“你这里有问题”的眼神看他。她只是坐在那里,做她该做的事。倒水,塞报纸,剥橘子。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不声张,不邀功,不求回报。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他只知道,他不希望她消失。
我后来想,我对江宇轩,也许就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情感。不是喜欢,不是爱,不是任何需要命名的东西。就是在他难过的时候,有人不想让他一个人难过。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他感觉到了没有。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留下来了。他不会走的,他会在这里待够一年。我想在这一年里,尽量让他觉得——这里没有那么差。也许有一天,他还会觉得——这里也挺好的。哪怕只是没有那冷。哪怕只是有人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这样,当他离开瓦岗村的时候,回忆起这个地方,不会只有“冷”和“难过”。他还会记得,有人曾把伞借给他,自己淋了一身雨。有人曾把红薯放在他桌角,用纸包着,还温温的。
那些都是他在这里生活过的证据。那些都是他并非一个人的证明。也许他不会记得做这些事的人是谁,也许他以后会遇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但他至少知道,他在瓦岗村的这一年,有人真正关心过他。
而这就够了。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那个把他从冰山里“凿”出来的人。但我知道,那座冰山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因为我一直在那里。我像冬天里的太阳,不算很暖,但每天都会出来。我不问他“你好吗”,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好,我会看到。我只是想要呵护他一下,就像一个有裂痕的白瓷瓶,怕把它打碎了,我想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
也许这就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
他不说。
但我知道,他比刚来的时候,好一些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从冬天到春天,从春天到初夏。
江宇轩来瓦岗村的时候是九月,刚开学。树叶还是绿的,太阳还晒人,他穿着白衬衫,拎着行李箱,从校门口走进来,像一棵从别处移栽过来的树。现在已经是第二年六月了。树还在这里,根扎没扎稳我不知道,但他还在这里。
窗外的蝉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拖得老长。教室里的炉子早就撤了,窗户也打开了,风吹进来,暖暖的,带着操场边那排栀子花的香气。江宇轩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不再把饭盒合上放到桌洞里了。他吃完了,一粒米都不剩,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用布袋子装好,系紧口子,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饭盒是白底蓝花的,和我的那个很像。我的也有花,是红色的,我妈说“女孩子用红的,喜庆”。他的蓝花,素净,像他这个人。
六月的一个周末,秦麟邀请我们去他家玩。
秦麟家是村里最气派的房子。不是那种普通的农家小院,是真正的独栋大别墅,三层,不,四层。白墙红瓦,大门是铜的,门把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的,一点泥都没有。院墙边种着一排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艳,蜜蜂嗡嗡地围着转。院子外面是一大片草地,绿油油的,软绵绵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秦麟说他爸专门从城里请人种的草,叫什么“高尔夫草坪”,我们不懂什么叫高尔夫,但草确实是好草,踩上去不扎脚,摔了也不疼。
那天来了很多孩子。我、萧昕薇、灵筱、丁小鑫,还有村里七八个年龄相仿的,乌泱泱一大群。凌小珂也在,他穿着件红色的T恤,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像一团火。他早就跟村里的小孩混熟了,勾肩搭背的,喊着“冲啊冲啊”,手里举着一把蓝色的小水枪,到处滋人。
“秦麟!你的水枪呢?都拿出来!”凌小珂喊。
秦麟从一楼的玩具房里搬出一个大箱子,哗啦往地上一倒——十几把水枪,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大的小的,长的短的,什么款式都有。孩子们一哄而上,你抢我夺,场面一度混乱。丁小鑫抢到一把最大的,沉得他两只手才端起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凌小珂从背后滋了一脸水。
“哈哈哈!丁小鑫你中枪了!”
“凌小珂你偷袭!不公平!”
“战场上没有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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