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166章 本地绣庄打压,断货源
秦掌柜写给“锦绣阁”刘大掌柜的信,很快便送到了对方手中。
锦绣阁,是青州州府绣品行的翘楚,已有近百年历史,铺面位于最繁华的南大街,专做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生意,背景深厚,据说背后有州府世家赵家的影子。刘大掌柜五十许人,面容清癯,眼神精明,执掌锦绣阁二十余年,在州府绣品行当里,是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看完秦掌柜的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信纸放在一旁,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金缕阁……林墨……郑氏……”刘大掌柜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秦掌柜在信中将金缕阁描绘成一个仗着有点新奇花样、背后疑似有周家撑腰,就不知天高地厚、意图扰乱行市的外来户。尤其强调了其绣品“花样新奇”对传统绣庄的“威胁”,以及抢走“瑞福祥”大主顾“钱夫人”之事。
刘大掌柜自然不会被秦掌柜的一面之词轻易煽动。他自有消息渠道。事实上,金缕阁开业不过半月,其“花样新奇、绣工精湛”的名声,已经隐隐传到南大街这边。他甚至派人偷偷去看过,带回来几件金缕阁的绣品。平心而论,绣工确实扎实,尤其是双面异色绣,堪称一绝,花样也确有新意,不落俗套。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锦绣阁的潜在对手。
但,也仅仅是“潜在”对手。一个小小的、刚在柳林街立足的绣庄,还不值得锦绣阁大动干戈。真正让刘大掌柜在意的是两点:一是秦掌柜信中提到金缕阁“背后有周家影子”,二是其“花样新奇”可能带起的风气,影响传统绣品的定价和审美,进而冲击以锦绣阁为首的、现有绣庄的利益格局。
“周家……”刘大掌柜指节轻轻敲击桌面。周家与赵家是州府两大商业世家,素有竞争。若这金缕阁真是周家扶植起来,与自己打擂台的,那就不能等闲视之了。即便不是,打压一下这个势头过猛的新人,维护行业“规矩”,也是应有之义。绣品行当的水,很深,不是有点手艺就能趟的。
至于“花样新奇”,在刘大掌柜看来,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小伎俩,难登大雅之堂。真正的豪门贵胄,讲究的是传承、是气派、是寓意,那些花哨新奇的东西,玩玩可以,上不了大台面。不过,既然下面的人觉得受到了威胁,那顺手压一压,也无妨。
刘大掌柜思忖片刻,提起笔,写了几张便笺,唤来心腹伙计,吩咐道:“将此信,分别送给‘彩衣坊’的胡掌柜、‘天工绣庄’的孙掌柜、‘云锦阁’的李掌柜,请他们过府一叙,就说刘某有要事相商。另外,去查查这个金缕阁的底细,尤其是那个郑氏和她儿子林墨,与周家到底有何关联,还有他们的货源,从何而来。”
“是。”伙计领命而去。
数日后,州府几家有头有脸的绣庄、绸缎庄掌柜,包括“彩衣坊”的胡掌柜、“天工绣庄”的孙掌柜、“云锦阁”的李掌柜,以及“瑞福祥”的秦掌柜,齐聚锦绣阁后堂。
刘大掌柜没有兜圈子,直接将秦掌柜的信,以及手下查到的关于金缕阁的一些情况,简单说与众人听。“……此铺虽新,但来势颇凶,花样新奇,价格又压得低,长此以往,恐坏了行市的规矩。尤其听闻,其背后可能有周家撑腰,不可不防。”
几位掌柜面面相觑。金缕阁的名头,他们自然也听说过,生意受到影响或多或少也有,只是没想到刘大掌柜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召集大家。
“刘掌柜的意思是?”彩衣坊的胡掌柜试探问道。彩衣坊规模仅次于锦绣阁,也以传统奢华绣品为主,对金缕阁那种偏清新雅致、生活化的风格,倒没有太大抵触,毕竟客户群体略有不同。但他也乐见其成,打压一下新冒头的,总没坏处。
“老规矩。”刘大掌柜淡淡道,“一个新来的,不懂规矩,咱们做前辈的,有义务教教他。别的先不说,绣庄的根本是什么?是手艺,更是原料。手艺再好,没有好丝好线好料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众人眼睛一亮。断其货源,这是最直接、也最狠的一招。金缕阁初来乍到,在州府没有根基,货源必然依赖本地供货商。只要他们几家联手,向各大丝行、绸缎庄、布号施压,不准供货给金缕阁,或只给次货、高价货,金缕阁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再好的手艺也白搭。
“刘掌柜高见!”秦掌柜第一个附和,脸上露出快意,“就该这么办!看那姓郑的婆娘,还能得意几天!”
“只是……”天工绣庄的孙掌柜有些迟疑,“那金缕阁背后,万一真有周家……”
“周家又如何?”刘大掌柜瞥了他一眼,“咱们是按行规办事,又没明着欺负他。供货商愿意卖给谁,不愿意卖给谁,那是他们的自由。周家再横,还能管到买卖自由上去?再说了,咱们几家联手,背后站着谁,周家也得掂量掂量。”
众人想起锦绣阁背后的赵家,心下稍安。赵家与周家本就不和,若能借此打压周家扶持(或疑似扶持)的铺子,赵家想必乐见其成。
“好!就按刘掌柜说的办!”云锦阁的李掌柜也表了态。他主要做高档绸缎生意,与绣庄既有合作也有竞争,打压一下金缕阁,对他没坏处。
“那咱们就分头行动。”刘大掌柜一锤定音,“胡掌柜,你与‘永丰丝行’的宋老板熟,你去打个招呼。孙掌柜,‘福瑞绸缎庄’那边,你去说。李掌柜,‘隆昌布号’交给你。秦掌柜,柳林街附近那几家小丝线铺、布头店,你去敲打敲打,不准他们私下卖货给金缕阁。记住,话要说得圆滑些,是‘劝告’,不是‘逼迫’,更别落下把柄。”
“明白!”几人齐声应下。
一场针对金缕阁的、无声的围剿,就此展开。
接下来的几天,金缕阁的生意依然红火。钱夫人的大订单,让金缕阁名声更响,每日都有不少客人慕名而来,或是看样,或是下些小订单。郑氏一边应对生意,一边紧锣密鼓地筹备南下采购事宜。她已初步拟定了采购清单,主要是各类上等丝线(尤其是金线、银线、各色绒线)、蜀锦、苏缎、杭罗、软烟罗等面料,以及双面异色绣所需的特殊细纱。初步估算,所需银两超过五百两,这几乎掏空了金缕阁开业以来的利润和部分本金。但为了长远,这笔投入必须做。
郑氏也通过周永年的关系,联系上了一支近期要南下苏杭的可靠商队,商队管事答应可以捎带郑氏一行,并提供一定庇护。出发日期定在五日后。
然而,就在郑氏忙着最后准备,林墨也通过周永年介绍,与那商队管事见面,打点行程、安排护卫等事宜时,金缕阁的货源,开始出现了问题。
首先是一个常来送货的、专供中等丝线的小贩,忽然不来了。王嬷嬷派人去他常驻的街口找,也没找到人。一打听,才知那小贩被“瑞福祥”的秦掌柜警告,不准再卖货给金缕阁,否则就让他在柳林街混不下去。小贩惹不起秦掌柜,只好躲了。
接着,郑氏派伙计去“周记杂货铺”找吴掌柜,想再进一批丝线。吴掌柜面露难色,将伙计拉到后堂,低声道:“不是老吴不肯帮忙,是……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让我们这些杂货铺、小布店,都不要再给金缕阁供货,至少,不能再以优惠价供货。我也很为难啊……”
伙计回来禀报,郑氏心下一沉。吴掌柜的“周记杂货铺”是周家产业,连他都收到压力,说明对方来头不小,而且很可能不止针对金缕阁,也在试探周家的态度。
郑氏当机立断,让伙计带着银钱,直接去州府最大的“永丰丝行”采购。然而,伙计空手而回,脸色难看:“夫人,永丰丝行的人说,咱们要的几种丝线,暂时缺货。我问何时能有,他们推说不知。而且……态度很冷淡。”
“去‘福瑞绸缎庄’!”郑氏咬牙。
结果一样。“福瑞绸缎庄”的伙计直接说,掌柜吩咐了,店里的蜀锦、苏缎,不零卖,只供给老主顾。金缕阁?没听说过。
“隆昌布号”倒是肯卖,但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而且给的货,明显是压仓底的陈货,色泽暗淡,手感粗糙。
短短两三日,金缕阁在州府本地的货源,几乎被彻底切断。仅靠着从“周记杂货铺”吴掌柜那里,以近乎市价、且数量有限地买到一些普通丝线,以及库房里所剩不多的存货支撑。而钱夫人那批订单所需的上等大红色杭罗、金线银线,根本无处可寻。
“欺人太甚!”王嬷嬷气得脸色发白,“这分明是串通好了,要堵死咱们的路!”
李娘子也忧心忡忡:“夫人,库里的大红杭罗只够做两床被面了,金线也只够绣几个小件。钱夫人那边的订单,工期紧,要求高,这可怎么办?”
郑氏脸色凝重,但并未慌乱。她早就料到会有同行打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几乎是全行业封锁。
“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要给我们来个下马威。”郑氏冷声道,“能调动永丰、福瑞、隆昌这几家大号的,在州府绣品、绸缎行当,没几个人。不是锦绣阁,就是彩衣坊,或者……两者皆有。”
“母亲,此事定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林墨从通明司下值回来,得知情况,并无太多意外。生意场上的倾轧,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锦绣阁的刘大掌柜,与赵家关系匪浅。瑞福祥的秦掌柜,与锦绣阁素有来往。此事,恐怕是锦绣阁牵头,联合了几家大庄,要对咱们进行封杀。”
“那该如何是好?”郑氏蹙眉,“本地货源被断,南下采购又尚需时日,铺子里的存货支撑不了几天。尤其是钱夫人的订单,若无法按时交货,不仅赔钱,更要坏了咱们金缕阁的信誉。”
林墨沉吟片刻,道:“本地货源被堵死,此路暂时不通。为今之计,一是尽量从周边县镇、或通过吴掌柜等非主流渠道,零星收购一些应急,但杯水车薪。二是,母亲您的江南之行,必须尽快成行,而且要隐秘。我担心,对方既然断了咱们的货,恐怕也不会让您顺利南下采购。”
郑氏点头:“我也是这般想。商队那边,周老爷已打点好,五日后出发。我本想再准备得周全些,如今看来,必须提前了。只是我这一走,铺子里……”
“铺子里有我。”林墨道,“母亲放心南下,货源之事,是根本,必须解决。铺子这边,我会想办法周旋。他们能断咱们的货,却断不了咱们的手艺和客源。没有新料,咱们就用库存的边角料,做些小件绣品,或者接一些修补、改制的活计,先维持着。至于钱夫人的订单……”他顿了顿,“我会亲自去钱府解释,说明情况,请求宽限工期。钱夫人是明理之人,若能得她谅解,或许能有转机。同时,我也会请周老爷帮忙,看能否从其他渠道,临时调集一批急需的料子,哪怕价格高些,也要先应应急。”
郑氏看着儿子沉稳的脸庞,心中稍定。儿子真的长大了,遇事不慌,思虑周全。“好,就按你说的办。我明日就去找商队管事,看能否提前两日出发。铺子里,就辛苦我儿和王嬷嬷你们了。”
次日,郑氏找到商队管事,说明情况,请求提前出发。管事看在周永年的面子上,又见郑氏确有急难,答应调整行程,三日后一早出发。郑氏立即着手准备,精简行李,只带贴身丫鬟小翠和一个略懂行市、腿脚麻利的伙计同行,轻车简从,速去速回。
同一日,林墨带着一份礼物,登门拜访钱府。他亮出通明司司察的身份,又经门房通传,见到了钱夫人。林墨没有隐瞒,坦诚说明了金缕阁目前面临的货源困境,隐晦提及可能遭到同行打压,导致钱夫人订单所需的上等原料一时难以筹齐,请求宽限一月工期,并保证,一旦原料到位,必以最高标准、最快速度完成。
钱夫人起初有些不悦,但见林墨态度诚恳,又是官身,且解释合理,并未推诿,沉吟片刻后道:“林司察既然坦诚相告,我也不为难你。一个月工期,我可以等。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绣品质量必须保证,只能更好,不能有丝毫马虎;第二,若一月后仍无法交货,定金双倍返还,并且,我钱家与金缕阁的合作,就此作罢。”
林墨郑重应下:“多谢夫人体谅。金缕阁必不负所托。”
从钱府出来,林墨又去见了周永年,说明情况。周永年听后,眉头微皱:“锦绣阁……刘守财那老狐狸,果然出手了,还拉上了其他几家。这是要赶尽杀绝啊。货源一事,我周家虽也做绸缎生意,但主要在北地,江南、蜀地的渠道,并不如赵家经营多年。一时之间,要调集大批上等丝料,尤其是特定颜色的杭罗和金线银线,恐怕不易。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几家相熟的、与赵家关系不算紧密的商号,看他们能否挤出点货,价格上,恐怕不会便宜。”
“有劳世伯费心,价格高些无妨,只要能解燃眉之急。”林墨拱手道。他知道,周永年肯帮忙,已是极大的人情。指望周家为了金缕阁,与赵家及其掌控的锦绣阁等势力彻底撕破脸,并不现实。能提供一些帮助和缓冲,已是难得。
周永年点点头,提笔写了几封信,交给林墨:“你拿着我的信,去这几家商号问问。成与不成,看天意吧。另外,郑夫人南下之事,我会让商队多加照应,安全上你可放心。铺子这边,你多留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多谢世伯提点。”林墨接过信,心中稍定。有周永年这几封信,或许能缓解部分压力,但根本解决之道,还在母亲的江南之行。
三日后清晨,天色未亮,郑氏带着小翠和伙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柳林街,前往与商队约定的汇合地点。林墨送至街口,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心中默默祝祷母亲一路平安,早日携货归来。
回到铺子,金缕阁依旧开门营业,但货架上的绣品明显稀疏了许多。王嬷嬷、李娘子等人,开始利用库存的边角料,制作一些小巧精致的香囊、帕子、扇套,或接一些绣补、改衣的零活,勉强维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金缕阁遇到了麻烦。
斜对面“瑞福祥”的秦掌柜,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看着金缕阁略显冷清的客流,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自然知道郑氏南下的消息,但他不认为一个妇人,能轻易在人生地不熟的江南打开局面。就算能买到货,长途运输,风险重重,能否平安运回,还未可知。
“断你货源,看你能撑到几时。”秦掌柜心中冷笑,转身回店,盘算着下一步,是不是该趁机降价,抢回被金缕阁拉走的客流,甚至,要不要再使点别的手段……
锦绣阁后堂,刘大掌柜听了手下汇报金缕阁近况及郑氏南下的消息,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断其货源,只是第一步。若那郑氏真能从江南弄回货来,他还有后手。至于那个林墨,一个小小的通明司司察,在生意场上,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金缕阁内,林墨清点了所剩无几的丝线库存,又看了看王嬷嬷等人用边角料精心赶制的小绣件,目光平静。母亲的南下,是打破封锁的关键。而在此之前,他需要稳住铺子,应对可能的各种阴招。他摸了摸袖中昨晚新画的几张符箓,又看了一眼斜对面“瑞福祥”的招牌。
货源之战,刚刚开始。而更隐蔽的风波,或许已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