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五十九章 雾中低语
十分钟的休息,短暂得像呼吸的间隙,在寒冷、伤痛和无边无际的警惕中,被迅速压缩、吞噬。林医生设定的计时器(她手腕上那块功能复杂的户外腕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短促的电子蜂鸣,在死寂的山脊平台上,却清晰得如同警报。
陈暮猛地睁开眼睛。短暂的昏迷(或者是休克性的昏睡?)并未带来任何缓解,左肋的钝痛、左臂的麻木、高烧的燥热、以及失血带来的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持续的寒冷,依旧牢牢占据着他身体的每一寸感知,甚至因为刚才那片刻的“松懈”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所不在。但林医生的强效药物和那一针抗毒血清,似乎强行稳住了他体内某些濒临崩溃的系统,让他暂时还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清醒和行动能力——如果那能被称之为行动能力的话。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林医生。
林医生已经站了起来,正背对着他,面向下方那片翻涌的、浓得如同实质的白色雾海。她摘下了户外手套,用手背和指尖,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感受着从下方涌上来的、潮湿冰凉的雾气。她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眼神锐利如鹰,紧盯着雾气流动的轨迹和其中偶尔泛起的、难以察觉的、细微的、不自然的扭曲。
“怎么样?”陈暮嘶哑地问,声音在保温毯的包裹下显得闷闷的。
林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等待了片刻,直到腕表再次发出一声更轻微的、仿佛确认般的“嘀”声,才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在铅灰色天光和雾气映照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但眼神依旧稳定、专注。
“雾没有散,反而在继续升高、变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在野外长时间保持警惕后特有的、轻微的沙哑,“气流方向很乱,不像是单纯的山谷风。而且,温度在持续下降,湿度高得反常。”她顿了顿,看向陈暮,“你感觉怎么样?能走吗?”
陈暮咬着牙,用手撑着冰冷的岩石,一点点挪动着身体,试图站起来。左肋的伤口在包扎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抗议,但剧痛被镇痛剂压制在可忍受的范围。左臂依旧麻木,但手指似乎恢复了一点微弱的握力。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再天旋地转。他深吸一口冰冷湿润、带着浓重雾气的空气,肺部传来刺痛,但也带来了一丝病态的清醒。
“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用那根从未离手的撬棍,支撑着自己,极其缓慢、摇晃地,站了起来。身体晃得厉害,但他站稳了。
林医生审视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迅速收拾好散落的医疗物品,重新背好急救包,然后走到担架旁,检查了一下影的固定情况和生命体征监测设备(她不知何时给影连接上了一个小巧的、夹在手指上的血氧仪)。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昏迷原因依旧不明。必须尽快送医。”她简洁地汇报,然后重新将担架与她背部的卡扣系统连接好,试了试牢固程度。“我们沿着山脊线,向东北方向走。地图显示那个方向有一处废弃的护林站,虽然可能已经塌了,但至少是个目标,也比完全暴露在野外强。而且,地势相对较高,可以避开大部分谷底的浓雾。”
“追兵……”陈暮提醒。
“暂时没动静。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林医生再次举起望远镜,向四周扫视,尤其仔细地观察了他们来时的方向和下方被浓雾笼罩的山谷。“雾气是双刃剑。能隐藏我们,也能隐藏他们。所以,我们要快,要安静,也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她将望远镜收起,从急救包侧袋抽出一卷荧光标记带(在昏暗环境下会发出微光,但在浓雾中可能效果有限),撕下几小段,在平台边缘几块显眼的岩石上做了几个极其隐蔽、只有内行才能看懂的标记。
“如果我们走散了,或者有意外,后来者(如果还有后来者的话)也许能根据这个找到方向,或者至少知道我们经过这里。”她解释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寻常事。
然后,她走回陈暮身边,再次将他的右臂架在自己肩上,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尽量别发出太大声音。如果感觉撑不住了,立刻告诉我,别硬撑。”
陈暮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撬棍。他能感觉到林医生手臂和肩膀传来的、稳定而坚实的力量,这力量暂时成为了他濒临崩溃的身体和意志之外,唯一的、外来的支撑。
出发。
林医生打头,背负着沉重的担架,却步履沉稳,每一步都经过仔细的选择和试探。她选择的路线并非直线,而是沿着山脊线上岩石裸露、灌木稀疏、视野相对较好的区域,迂回前进。她尽量避开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败叶。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左右两侧,以及身后,耳朵也时刻捕捉着浓雾中任何细微的异常声响。
陈暮跟在后面,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林医生身上和那根撬棍上,用尽每一分残存的意志力和体力,努力跟上她的步伐。每一次抬腿、落脚,都伴随着左肋伤口的钝痛和全身肌肉的哀鸣。高烧让他时而觉得燥热难当,时而又被迎面扑来的、冰冷刺骨的浓雾冻得浑身颤抖。视线依旧模糊,浓雾更是让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周围的景物——扭曲的枯树、怪异的岩石、湿漉漉的灌木——都在翻涌的白雾中时隐时现,形状扭曲,仿佛拥有了生命,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个艰难跋涉的不速之客。
除了风声(风声在浓雾中也变得沉闷、扭曲),周围一片死寂。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似乎也被浓稠的雾气吸收、消弭了大半,只留下一种压抑的、令人心慌的寂静。只有地底深处那早已远去的心跳声,似乎还在极遥远的地方,伴随着脉搏,一下,一下,敲打着陈暮昏沉的意识,带来一种诡异的、挥之不去的“同步感”。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浓雾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似乎更加粘稠、更加“沉重”了。空气湿度高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细密的水珠,沉甸甸地坠在肺里。温度也在持续下降,陈暮裹着保温毯,依旧冷得牙齿打颤,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脸)被冰冷潮湿的雾气刺激得生疼。
“停。”林医生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
陈暮也立刻僵住,心脏骤然收紧。他顺着林医生的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大约七八米外,浓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不太明显的漩涡。漩涡中心的雾气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白”一些,也更“浓”一些,像一团凝固的、不断翻滚的牛奶。而在那漩涡的边缘,隐约能看到几缕极其淡薄的、暗绿色的、仿佛荧光般的丝状物,随着雾气的旋转而缓缓飘动、舒展,又迅速消散在更浓的白雾中。
那暗绿色的荧光……和地底菌毯的光芒,颜色极其相似!只是淡了无数倍,而且是在这浓雾之中!
陈暮感到自己胸口那三块沉寂的金属残骸,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不是之前的灼热或冰冷,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共鸣”或“被吸引”般的、极其细微的悸动。与此同时,他感到一股极其淡薄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息,混合在冰冷潮湿的雾气中,飘了过来。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陈暮对这股味道太熟悉了,瞬间就捕捉到了,胃部一阵翻搅。
“退后。慢点。”林医生的声音紧绷到了极点。她一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手枪,但没有拔出,只是用拇指挑开了枪套的按扣。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陈暮的胳膊,开始拉着他,极其缓慢、悄无声息地向后挪动,试图绕开那个诡异的雾气漩涡。
陈暮屏住呼吸,配合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向后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漩涡。那暗绿色的荧光丝状物似乎更多了一些,飘动得也更加“活跃”了一些,仿佛在雾气中探寻着什么。甜腥味似乎也浓了那么一丝丝。
就在他们即将退出那漩涡可视范围,准备从侧方更远处绕行时——
“沙……”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无数细小砂砾或冰晶摩擦的声响,从漩涡中心传来!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却如同惊雷!
紧接着,漩涡中心那团“浓白”的雾气,猛地向上一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下方冲破了雾气的“水面”!与此同时,那股甜腥气息骤然变得清晰可辨!而那几缕暗绿色的荧光丝状物,也瞬间变得明亮、凝实了许多,像几条拥有独立生命的、散发着幽光的、细小的触手,在翻涌的雾气中狂乱地舞动、延伸,似乎在捕捉空气中的什么信息!
“跑!”林医生低吼一声,不再顾忌声音,猛地一拉陈暮,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反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她背负着沉重的担架,速度竟然丝毫不慢,显示出惊人的体能和爆发力!
陈暮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但他立刻咬牙跟上,用撬棍拼命支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林医生狂奔!左肋的伤口在剧烈奔跑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顾不上了!身后那越来越清晰的甜腥味和“沙沙”声,像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在了脖颈之后!
他们沿着湿滑崎岖的山脊线,不顾一切地狂奔。浓雾在耳边呼啸,冰冷的雾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手上。脚下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藑不断让他们打滑、踉跄,险象环生。身后,那“沙沙”声并未立刻追上来,但也没有消失,仿佛在浓雾中不紧不慢地、如影随形地跟随着,而且,似乎……不止一个方向?
陈暮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这浓雾里,到处都是那种东西?那些暗绿色的荧光丝状物,是某种……活着的、弥漫在雾中的存在?是地底污染扩散到地面的表现形式?
“左边!避开那棵树!”林医生的喊声在前方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
陈暮下意识地向左一偏,一根横生出来的、光秃秃的、仿佛被雷劈焦的枯树枝擦着他的肩膀掠过。他来不及后怕,继续拼命向前。
又跑了几十米,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嶙峋的坡地。坡地尽头,是一片更加浓密的、仿佛墙壁般的白雾,看不清后面是什么。
“不能停!冲过去!”林医生嘶声喊道,率先冲入了那片乱石坡。
陈暮紧随其后。脚下的碎石更加湿滑、松动,好几次他都差点摔倒,全靠撬棍和一股狠劲撑住。左肋的剧痛已经变得麻木,只有一种深沉的、坠胀的钝痛,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提醒着他内出血可能正在加剧。肺部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痛。视线因为缺氧和高烧而变得更加模糊,周围的浓雾和景物都变成了晃动的、扭曲的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