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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四十七章 野径歧途
他一点点调整重心,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移到那只踩在栈道上的脚。站稳。然后,另一只脚也踏了上去。现在,他整个人都站在了那条狭窄、湿滑、悬空的栈道上。背上的影,让他的重心更加难以控制。
他背靠着冰冷的、湿漉漉的岩壁,双手张开,十指死死抵住身后粗糙的石面,寻找着一切可以借力的微小凸起。然后,他开始横向挪动。
一寸,一寸。脚尖死死抵住栈道边缘,脚跟悬空,用最小的接触面积增加摩擦力。身体紧贴岩壁,尽量减少悬空带来的心理压力。眼睛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前方一米内的栈道表面,寻找下一个相对不那么湿滑的落脚点。
风吹过峡谷,带着水雾,冰冷刺骨,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身体也在微微晃动。下方溪流的轰鸣声被放大,震得耳膜生疼,也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包括他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时间被拉长到极限。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肌肉因为过度紧绷和寒冷而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混合着冰冷的水雾,糊住了眼睛,流进嘴里,带着咸涩和铁锈味。
就在他移动到栈道中段,一个相对平缓的转折处时,意外发生了。
背上的影,身体忽然无意识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陈暮本就紧绷到极限的平衡瞬间被打破!他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外侧歪去!
“啊!”陈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试图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了一把湿冷的空气和飘散的水雾!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眼前是飞速放大的、翻滚着白沫的幽深溪涧!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感到腰间一紧!是那根绑着他和影的绳索!绳索另一端的重量(影)因为他身体的歪斜而被带动,产生了反方向的拉力,虽然微弱,却在这生死一线间,稍稍延缓了他下坠的趋势,并将他下坠的方向,稍微拉偏了一点!
“砰!”
不是坠入水中的巨响,而是身体侧面狠狠撞在栈道下方、一块从岩壁凸出的、长满湿滑水苔的巨石斜面上!撞击的钝响被水声掩盖,但剧痛瞬间席卷了半边身体,尤其是左肋,仿佛被铁锤狠狠砸中,传来骨头碎裂般的锐痛!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但撞击也让他下坠的势头彻底止住。他和背上的影,就以一种极其别扭、危险的姿势,半挂在栈道下方那块凸出的巨石上。他的一条手臂卡在石头和岩壁的缝隙里,传来火辣辣的摩擦痛。背上的影软软地垂着,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迷得更深,还是刚才那一下抽搐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生机。
冰冷的溪水溅起的浪花,不断拍打在他脸上、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窒息感。他咳了几声,嘴里满是血腥味。左肋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子在割。手臂被卡住,也使不上力。而身下,就是轰鸣的、深不见底的激流。
绝境。真正的绝境。比在栈道上行走时,更加绝望。
他尝试动了一下,左肋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哼。手臂被卡得很死,一时挣不脱。而背上的影,成了他无法灵活动作的最大障碍。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以这样狼狈、痛苦的方式,结束这短暂而荒谬的一切?
不!不能放弃!影还在背上!母亲留下的东西还在怀里!老赵的地图还在身上!他们从地底爬出来了,不能死在这里!
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和最后求生欲的蛮力,从他濒临崩溃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他无视左肋的剧痛,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死死抠住巨石边缘湿滑的苔藓和微小裂缝,双脚在下方湿滑的岩壁上胡乱蹬踏,寻找着任何一点借力之处!同时,他拼命扭动被卡住的左臂,不顾皮肤被粗糙岩石刮擦、撕裂的疼痛!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眼布满了血丝!汗水、血水、溪水,混合在一起,从他脸上、身上不断淌下。
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他将被卡住的左臂,从石缝中硬生生地拔了出来!小臂上留下了一大片血肉模糊的擦伤,鲜血瞬间涌出,但手臂自由了!
他立刻用双手死死抓住巨石边缘,双脚也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固的蹬踏点。然后,他喘息着,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开始尝试向上攀爬。
巨石表面湿滑无比,几乎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他只能用指尖死死抠进苔藓下的细小石缝,用脚尖寻找着微小的凸起。每向上挪动一寸,都伴随着全身肌肉的哀鸣和左肋撕裂般的剧痛。背上的影,像一道沉重的枷锁,拖拽着他,要将他重新拉回深渊。
但他没有放弃。他咬着牙,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回到栈道上!活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指尖终于再次触碰到了栈道粗糙湿滑的边缘。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撑,将上半身拖了上去,然后连滚带爬,带着背上的影,彻底翻回了那条狭窄的栈道平台。
他瘫倒在冰冷的、湿滑的石面上,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左肋的剧痛,手臂的擦伤,全身各处的伤痛,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但他强撑着,没有晕。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影。
影依旧昏迷,脸色惨白,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刚才那一下剧烈的抽搐,似乎只是昏迷中的无意识动作,或者伤势恶化的征兆,但至少,他还活着。
陈暮颤抖着,解开腰间已经浸透冷水、勒得生疼的绳索,将影放平。他检查了一下影的额头,绷带被水打湿了,但伤口似乎没有崩裂。他摸了摸影的脖颈,脉搏微弱,但还在跳。
暂时……又活下来了。
陈暮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仰望着上方被雾气和水汽遮蔽的、灰蒙蒙的天空,听着下方永恒轰鸣的溪流。身体的疼痛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剧烈,提醒着他依然活着,也提醒着他所付出的代价。
栈道的前方,依旧隐没在浓雾中,不知还有多长,多险。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在这里。寒冷、失血、伤势,都会要了他的命。他必须继续前进,尽快离开这危险的栈道,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恢复体力。
他挣扎着,再次坐起身。每动一下,左肋都传来一阵令他眼前发黑的剧痛。他撕下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条,将左臂和左肋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勉强止血。
然后,他重新背起影,这次绑得更紧。他放弃了那根丢掉的木拐,在栈道上,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和岩壁。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差点吞噬他们的巨石和深渊,又看了一眼前方浓雾弥漫、未知凶险的栈道。
然后,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湿、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再次踏上了那条狭窄、湿滑、通向渺茫生机的——
野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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