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印尼小说网】地址:https://m.ynxdj.cc
首发:~第四十七章 野径歧途
晨光在灰白厚重的云层后酝酿、挣扎,最终也只透出些许惨淡的、缺乏温度的光晕,勉勉强强地勾勒出山林混沌的轮廓。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林间低洼处、溪涧表面,凝结成更浓的、缓慢流动的乳白色带子,缠绕着树干,遮蔽着前路。空气冰冷湿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草木湿气和泥土腥味,直透肺底。
陈暮靠着岩壁,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如果那能称为行装的话。锈蚀的军用水壶灌满了冰冷的溪水,斜挎在身上。那把老赵留下的、勉强能用一只手挥舞的地质锤,用撕下的布条缠了缠锤柄,插在腰后。那张泛黄的勘测地图,用油布重新包好,贴身存放,紧挨着那三块早已冰冷的金属“钥匙”残骸。剩下的一小把苦涩野菜和酸涩浆果,用另一块相对完整的油布胡乱包着,塞在怀里。最后,是那顶破旧的帆布宽檐帽,扣在头上,多少能遮挡一点晨间的湿气和可能出现的、更刺眼的日光(如果云层散开的话)。
然后,他看向影。
少年依旧靠坐在岩壁边,双目紧闭,脸色在稀薄天光下显得比昨夜更加苍白脆弱,仿佛一尊即将碎裂的石膏像。呼吸微弱,但平稳。陈暮蹲下身,仔细地将那截已经磨损得快要断掉的绳索残段,在影的腰间和自己身上,重新、更加牢固地绑了好几圈,打了死结。他必须确保在攀爬、涉水、或者任何意外发生时,影不会从他背上脱落。
做完这一切,他用尽全身力气,背对着影,弯腰,双手反扣住影的大腿,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右腿伤处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瞬间贯穿了整条腿,直冲大脑。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额头上、后背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物。他感到自己刚刚恢复的那一点点可怜力气,在这奋力一背之下,几乎消耗殆尽。影的重量,比昨晚感觉更加沉重,仿佛一座小山,压得他脊椎咯吱作响,几乎要折断。
但他没有倒下。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咬出血来,手臂肌肉贲起,用尽每一分意志力,对抗着身体的哀鸣和向下沉坠的趋势。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将自己和背上的重量,支撑起来。
站稳了。
虽然双腿都在剧烈颤抖,虽然眼前依旧发花,虽然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他站住了。
他拄着那根简易的木拐,拐杖深深插入岩龛入口松软的泥土里,作为额外的支撑。他喘息着,汗水顺着鬓角、下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脚下的尘土中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不能停。停下,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们一夜庇护的干燥岩龛,看了一眼那些锈蚀的工具和散落的记忆。然后,他转回身,面向岩龛外那片被浓雾和晨光笼罩的、未知而险峻的山林。
出发。
第一步,是最艰难的。重心调整,伤腿承重,拐杖寻找下一个稳固的支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和忍受剧烈的痛苦。他几乎是拖着身体和背上的影,一点一点地挪出了岩龛,滑下那个并不算陡的、覆满湿滑苔藓的短坡,重新踏上了溪涧边布满卵石的湿滑岸边。
地图上那条铅笔标注的“野径”,根本不存在于视线之中。只有奔流的溪涧,和两岸茂密得近乎蛮横的植被。老赵的注释是“沿溪下行”。这是唯一明确的指引。
陈暮定了定神,选择了溪涧水流较为平缓、岸边卵石相对不那么湿滑的一侧,开始沿着水流的方向,向下游,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
最初的几百米,是在与身体的极限和地形的险恶做最原始、最笨拙的搏斗。地面根本没有路,只有被水流冲刷得圆滑无比、长满湿滑青苔的大小卵石,彼此堆叠、挤压,形成无数天然的陷阱。他必须用拐杖反复试探,寻找相对稳固的落脚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溪涧的水流时急时缓,水声轰鸣,掩盖了其他声响,也让他的听觉变得不那么可靠。雾气在林间、水面上流动,能见度只有十几米,更远的地方就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墨绿和灰白,充满了未知。
伤口在持续地疼痛,尤其是右腿,每一次落地、承重,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失血和寒冷带来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和体力。背上的影,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那微弱的呼吸时断时续地喷在他的颈侧,是唯一的、与他同在的证明,也是最沉重的负担。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还有多远,不去想身体的痛苦,不去想可能遇到的危险。只专注于眼前这一步,下一步,再下一步。呼吸,迈腿,拄拐,站稳。再呼吸,再迈腿……
时间在极度的专注和痛苦中,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的移动,和溪水永恒的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溪涧开始拐弯,河床变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撞击在凸出水面的巨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溅起冰冷的水雾,将他本就湿透的裤腿和鞋子打得更湿。岸边的卵石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陡峭、长满湿滑苔藓和蕨类植物的岩壁。他不得不更加贴近岩壁,有时甚至需要用手抓住岩壁上突出的石块或树根,才能勉强通过。
地图上标注的距离是“约十五里”。按照这个速度,他怀疑自己今天能否走完三分之一。
饥饿感再次袭来,比早晨更加凶猛。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转,传来一阵阵空虚的绞痛。他停下来,靠在岩壁上稍作喘息,从怀里掏出那包野菜和浆果。他自己吃了一小半,苦涩粗糙的纤维和酸涩的汁液勉强压下了胃部的抗议,却也让干渴的喉咙更加难受。他喝了口水,然后,费力地侧过头,想看看影的情况,顺便给他喂点水。
就在他侧头的瞬间——
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下游不远处的雾气中,靠近溪涧对岸的岩壁上,似乎……有一条颜色略深的、横向的阴影?
不像是岩石天然的纹理,也不像植被。那阴影很窄,似乎……是凹陷进去的?
陈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立刻停下动作,眯起眼睛,努力透过流动的雾气,看向那个方向。
雾气飘忽不定,那阴影时隐时现。但几次清晰闪现的瞬间,陈暮基本可以确定——那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非常简陋的栈道!或者说,是直接在陡峭岩壁上凿出的一排供人踩踏的凹陷,旁边似乎还有残留的、早已腐朽的木桩痕迹,以及几根锈蚀断裂的铁链,垂挂在岩壁上,随着水汽晃动。
野径!这一定就是老赵地图上标注的、猎户或药农使用的“野径”!它没有在平坦的岸边延伸,而是为了避开前方更加险峻的峡谷或瀑布,直接凿在了陡峭的岩壁上!
找到了!但……这也意味着,前路将更加危险。
陈暮精神一振,但随即心情又沉重下来。以他和影现在的状态,要通过这种嵌在陡峭湿滑岩壁上的简陋栈道,无异于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下方湍急冰冷的溪涧,或者撞上凸出的岩石,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没有选择。回头路同样艰难,而且意味着放弃这唯一的、明确的出路。
他休息了几分钟,喝了点水,强迫自己吃了剩下的所有野菜和浆果,积蓄最后一点体力。然后,他重新背好影,检查了一下绳索的牢固程度,拄着拐杖,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条岩壁栈道的起始点挪去。
栈道的起始点位于溪涧一个急转弯的内侧,岩壁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一个不大的、勉强可以立足的平台。平台湿滑,布满青苔。那条凿出的“路”,就从平台边缘开始,沿着近乎垂直的岩壁,斜向下延伸,没入下方更浓的雾气中。栈道很窄,只有大约三十公分宽,凿痕粗糙,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苔藓和地衣。旁边残留的铁链早已锈断,只剩下几截突兀的、锋利的断茬。下方就是轰鸣的、白沫翻涌的湍急溪流,落差至少有十几米。
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
陈暮靠在平台内侧相对干燥一点的岩壁上,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不仅是因为高度和危险,更因为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影……”他低声叫了一句,明知无用,却仿佛想从这唯一的同伴那里汲取一点勇气,“我们要过去了……抓紧我……”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恐惧、犹豫、身体的痛苦,都强行压下去。然后,他丢掉了那根木拐——在栈道上,它只会碍事。他必须完全依靠双手和身体的平衡。
他先试探着,将一只脚踩上栈道边缘。湿滑的苔藓让他脚下一滑,差点失去平衡!他惊呼一声,双手猛地抵住岩壁,指甲死死抠进湿冷的石头缝隙里,才勉强稳住。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冷静。必须冷静。
空想级提示您:看后求收藏(印尼小说网https://m.ynxdj.cc),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