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1章 纸傀术
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清秋啊,咱们方家的手艺,是让生者慰藉,逝者安息,可千万莫要用来做旁的事。”
可父母一生与人为善,最后又得了什么好下场?
“顺天应人...”她喃喃道,“若天不公,人不良,又该如何?”
几日后,纸马巷出了件怪事。
巷口卖炊饼的老孙头,儿子嗜赌成性,欠下了巨债,竟要把家中唯一的老屋抵给赌坊。老孙头气得一病不起,孙老妇人伤心欲绝,两人被扫地出门,露宿街头。
这事传到方清秋耳中,三日后赌坊老板暴毙家中,死前疯疯癫癫,说有纸人夜夜在床头例数他罪状。而他逼人签下的那些借据,一夜之间全变成白纸。
老孙头的儿子被街上疾驰的马车撞死,那富户赔了一大笔银子,老俩口得以安享晚年。
嵩山城中开始流传:纸马巷内的方掌柜,能扎“公道傀”,专治恶人。
于是铺子里的生意变了味儿,不再只是办白事的人家,更多的是受了冤屈、无处申告的百姓。
城南李翠岚被婆婆欺凌,将她的陪嫁的田产霸占,扬言她娘家无人,这田卖了给自家小儿子娶媳妇。可没过几日,婆婆失足落河,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那张田契。李翠岚拿回了田契,与丈夫和离。
城西善堂经常被地痞骚扰,勒索钱财,几日后地痞头子浑身长疮,跪在堂前哀求忏悔,并留下了所有勒索的钱财。
………..
每件事后,现场都会留下一个纸人。
新任的太守派人查过,那纸人就是普通纸扎,无任何异常。但越是这样,百姓越信是“纸傀显灵”。
方清秋的铺子成了延州最神秘的地方,有人敬她如神明,有人畏她如妖魔。
这日黄昏铺子将关时,来了位锦衣公子。
“方掌柜,久仰。”那公子眉目俊朗,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随从。
方清秋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公子需要什么?”
“在下赵珩,从汴京来。”公子微微笑道,“听闻方掌柜的纸傀之术神乎其技,特来见识。”
“公子说笑了,不过是糊口的手艺罢了。”方清秋淡淡一笑,婉言拒绝。
赵珩不以为意,自顾自的在铺中观看。最后停在那排描金画笔前停下了脚步:“掌柜的这些笔...可是用黑貂尾毛所制?”
“公子好眼力。”方清秋秀眉轻扬,有些诧异。
“家父曾任翰林院侍诏,我自幼习画,对这些东西略知一二。”赵珩拿起一支笔,“黑貂尾毛制笔,笔锋柔韧,最适合描画精细之物。这笔杆上刻的符文...似乎不是装饰吧?”
方清秋心中一凛,笔杆上确实刻着微缩符文,那是祖父留下的“定魂咒”,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她眼眸微眯:“不知赵公子究竟想说什么?”
赵珩放下笔正色道:“方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我此次来延州是奉刑部之命,调查周世昌暴毙一案。现场发现的纸人,经仵作查验,上有特殊符咒,与十年前一桩旧案证物上的符咒,如出一辙。”
方清秋面色不变:“所以?”
“所以我想请问方掌柜,这符咒的来历。”赵珩盯着她,“还有方掌柜与十年前冤死的苏永春,是什么关系?”
过了良久,方清秋才缓缓道:“赵大人既然查到了,又何必多问?苏永春正是家父。”
赵珩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果然...方姑娘,你可知用邪术害人,是什么罪名?”
“邪术?”方清秋冷笑,“赵大人说我用邪术,可有证据?那些纸人就是普通纸扎,全城纸扎铺都会做。至于周世昌夫妇暴毙,刺史已有定论,是突发恶疾。大人还想怎么查?”
“纸人普通,但上面的符咒有异。”赵珩从袖中取出一张拓片,正是纸人背面的朱砂符文,“这符咒名‘锁魂咒’,是前朝妖道所创,可锁生魂于器物之中。本朝开国后,此术已被列为禁术,修习者斩立决。”
方清秋心中一震,面上却强作镇定:“大人说这是禁术,可有凭据?说不定只是民女随手画的装饰。”
“方姑娘还要装糊涂吗?”赵珩叹息,“你为余月娘女儿做的护身傀,为老孙头惩治赌坊老板,为李翠岚讨回家产...这些事,我都查过了。每次事发,现场都有纸人。百姓说是‘纸傀显灵’,但我看,是有人在用傀术操控纸人,行侠仗义。”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方姑娘,你做的事从道义上讲,确实大快人心!但国有国法,术有术规。你这傀术损阴德、伤己身,更触犯朝廷禁令。若继续下去,迟早引火烧身。”
“那依大人之见,我该如何?”方清秋反问,“要我像父亲一样,任由恶人欺凌,含冤而死?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些可怜人受苦,袖手旁观?”
赵珩沉默片刻道:“惩恶扬善,自有官府法度。姑娘若信得过我,可将冤情证据交我,我必还你父亲清白,也还那些百姓公道。”
“官府?”方清秋的笑里满是讽刺,“十三年前,我父亲就是信了官府,才落得那般下场。赵大人,您觉得我还会信吗?”
赵珩无言以对。
“大人请回吧。”方清秋转身,“铺子要打烊了。”
“方姑娘!”赵珩急道,“你可知,朝廷已注意到延州异事?若下次来的不是我,而是禁军或钦天监的人,你当如何应对?!傀术再精妙,能敌得过千军万马吗?”
方清秋背影一僵,
赵珩着急的道:“我不是来抓你的!方姑娘,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离开延州,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安安生生过日子。”
“离开?”方清秋转身,眼中含着泪水,“这是我方家三代人的铺子,是我父母用命守着的基业。你让我离开?”
“可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那便死。”方清秋斩钉截铁,“但我死前,该报的仇要报,该救的人要救。赵大人若想抓我,现在就可动手。”
赵珩看着她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在案卷中看到的那句话:“方永春曾在狱中疾呼:‘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吾虽死,吾道不孤!’”
他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柜上:“这是刑部缉捕令,本可调集府兵拿你。但...我把它留在这里。方姑娘,你好自为之。”
说罢,带着随从离去。
苏清秋看着令牌,久久不语。她想起父亲的叮咛:“清秋,苏家的手艺是用来救人的,不是害人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莫要让仇恨蒙了心。”
“可是爹,若有人害你...”
“善恶有报,天道轮回。”父亲微笑,“爹不怕死,只怕你走错了路。”
窗外月色如水,古井里泛着幽光。她望着井中倒影,忽然想起云阳子的话:“傀术如刀,可杀人也可救人,全看持刀之人。”
还有赵珩的警告:“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十月初一,寒衣节。
延州城家家烧纸衣祭祖,纸马巷更是热闹。方清秋忙了一整天,黄昏时才得空歇息。
正要关门,巷子尽头忽然传来喧哗。一队官兵冲进来将铺子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黑袍官员,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手中举着一面金色令牌,上书“钦天监”三个大字。
“妖女方清秋,修习禁术,害人性命,奉旨捉拿!反抗者,格杀勿论!”
方清秋心中一沉,钦天监专司天文历法、阴阳占卜,也管天下异术,他们比刑部更麻烦。
“大人有何证据?”她强作镇定。
黑袍官员冷笑挥手,手下抬上三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她留在各处的“公道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