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暗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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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荫槐走了的第九天，灶房赵婆子的男人从辽阳回来探亲，带了几包当地的特产，分给灶房的人尝。张怀笙去灶房端粥的时候碰上了，赵婆子正把一包干蘑菇往二姨太手里塞，嘴里说着："我男人说辽阳那边今年雨水足，蘑菇长得好，晒干了寄回来几包，二太太您尝尝。"

二姨太笑着接了："你男人在辽阳做什么营生？"

"替一家商行跑腿的，说是在城西那家店，给人家进货送货。"

张怀笙端着粥碗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插了一句嘴："赵奶奶，辽阳城西那家店大不大？"

"大着咧，"赵婆子说，"我男人说那店老板跟官府有来往，生意做得宽，什货都进。"

"那店叫什么名儿？"

"叫通记，通顺的通，记号的记。"

张怀笙端着粥回了东厢房，坐下来慢慢喝着。通记商行，跟官府有来往，城西，进货送货范围广。常荫槐在辽阳住了多年，他要是需要遮掩身份和人碰面，不会选自己明面上的住处。他以前在奉天用东街杂货铺子传消息，到了辽阳也需要一个落脚点。如果他就是常荫槐的线，那赵婆子的男人替他送货这件事，就是一根牵到奉天的线。

她把这件事搁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过了两天，王管家来送炭，张怀笙等他放好了东西，压低了声问了一句："王叔，您知不知道辽阳那边有个叫通记的商行？"

王管家愣了一下："通记？没听说过。四小姐从哪儿听来的？"

"灶房赵奶奶她男人在那边跑腿，随口提了一句。"张怀笙的语气随意的，"说是跟官府有来往，我就多听了两句。"

王管家点了点头："我让人问问。"

第三天傍晚，张怀笙正蹲在院子里看三姨太那几棵葱苗，王管家从廊子那头过来了。他没走近，在月亮门旁边站了一下，像是路过歇脚。张怀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了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假装系鞋带。

"四小姐，那家通记查了一下。老板姓刘，明面上做杂货生意，暗地里帮着日本人收过几批药材。"

"常大人在辽阳的时候跟这家铺子有来往吗？"

"有人看见常大人跟一个姓刘的吃过两回饭。就在通记旁边的酒楼，天擦黑的时候去的。"

"那人跟你说的？"

"是灶房赵婆子男人在辽阳的邻居。那人说常大人在辽阳那几年，跟通记的人走动不少。逢年过节有人从通记往常大人住的地方送过节礼，平常倒没什么往来。"

"那通记跟东街那家杂货铺子有关系没？"

"查过了，明面上没有。但通记的货有一批是从大连进来的，走的海路。大连那边的路子，跟东街那家铺子的老板有往来。"

张怀笙把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王管家点了一下头："王叔您辛苦了。"

她没再多问，转身往东厢房走去。但她心里已经把整条线接上了——常荫槐在奉天用东街杂货铺子，到了辽阳用通记商行。通记的货从大连来，大连那边跟奉天东街有往来。常荫槐现在人在辽阳，但他手里那根线还在她爹的视线之外，像树根一样往地下延伸。她不确定她爹知道多少，但她觉得自己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即使看不清全貌，也已经触摸到轮廓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首芳随口说了一句："二妈妈说过两天要去庙里上香，问咱去不去。"

张学铭立刻举手："我去我去！"他好久没出过府了，一听出门就来了精神。张怀笙放下碗看了张首芳一眼："大姐你去不？"

"去。爹说这段时间府里没什么事，让咱们出去走走。"张首芳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二妈妈说了，顺带带你们几个去逛逛。"

张怀笙点了点头。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爹说的话——"这段时间府里没什么事"。她知道这不是真话，但她明白她爹的意思。常荫槐不在奉天，院子里的日子归于平静，她爹给几个孩子放了一天假。她低头继续吃饭，没再说什么。

晚上她躺在炕上，面朝墙壁闭着眼，把今天从王管家那里听来的话在脑子里又理了一遍。通记商行，姓刘的老板，天擦黑吃饭，逢年过节的节礼，大连的货，跟东街铺子有往来的路子。常荫槐去辽阳之前把奉天的线清了，说明他决定把重心转移到辽阳。他在那边待了三年，盘得深。她爹让他再盯一段关隘，正好给了他把那条线重新连起来的时间。她爹是明着放手，常荫槐是暗着接盘。这两件事同时在发生，谁也不知道对方手里攥着的是哪一根线。

窗外的风又开始刮了，带着初夏夜里那种潮润的暖意。张怀笙睁开眼睛，看着窗纸外朦朦胧胧的月光。她忽然想，那个叫通记的商行在辽阳开了多久了。如果从常荫槐在吉林时就存在，那这根线比她最初估计的还要深得多。她不知道她爹知道多少，但她在心里把这根线又往深处探了探，探到了一处她还看不清楚的位置。她闭上眼睛，把那个模糊的轮廓记下了位置，留待以后再看。

外头院子里有脚步声，是巡逻的兵士走过，靴子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响地远去了。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