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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626章:不急不缓
开春的第一场雨裹着潮气漫进竹影居时,安瑜正蹲在西厢房窗下翻土。去年埋下的兰草籽冒出嫩黄的芽,像撒在黑土里的碎金子,沾着雨珠颤巍巍的。李阳扛着新劈的竹条从后院进来,竹皮上的青汁蹭在蓝布褂子上,洇出片浅绿。
“搭架子的竹条得晾三天,”他把竹条靠在廊柱上,水珠顺着条缝往下滴,“潮乎乎的容易发霉,别把新苗捂坏了。”
安瑜往土里撒了把碎蛋壳,指尖的泥混着草屑:“知道你讲究。”她抬头看了眼天,雨丝斜斜地织着,像苏婉寄来的苏绣样稿,“苏州那边该下桃花雨了吧?沈小子和苏姑娘的婚事,定在三月初三,正好赶在兰草抽箭前。”
李阳蹲下来帮她扶着歪倒的新芽,指腹轻轻把土压实:“我托王木匠雕了对兰草纹的木盒,装喜糖用。他说要用上好的黄杨木,说这木头越盘越亮,像咱院里的老兰草,越老越有劲儿。”
雨停时,春桃挎着竹篮来了,篮子里是刚蒸的青团,艾草的清香混着豆沙甜气。“安婶,你看我绣的帕子!”她献宝似的掏出块粉帕,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兰草,针脚比安瑜年轻时还糙,“苏姐姐说,绣错了才像野兰草,有生气。”
安瑜捏着帕子笑:“比你去年绣的蚂蚱强多了。”她往春桃兜里塞了两个青团,“给你爹送去,他在学堂翻地累了吧?”
春桃爹开春后在学堂辟了块“兰芽圃”,带着孩子们种兰草。李阳帮着搭了竹篱笆,王木匠雕了块“兰芽堂”的匾额,安瑜则把那幅《兰草戏水图》挂在堂屋正中,孩子们上课前都要对着图里的兰草鞠躬——这是沈砚之临走时交代的,说要让兰草的韧劲儿住进心里。
午后阳光透过云层,安瑜把苏婉寄来的喜服样稿铺在石桌上。大红的缎面上绣着并蒂兰草,缠枝纹里藏着“囍”字,针脚密得能数出根数。“苏姑娘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她用手指描着兰草的叶脉,“这渐变的绿,得用十几种线色才能绣出来。”
李阳往石桌上摆了壶新沏的兰草茶:“咱也得备份像样的礼。我琢磨着,把后院那株百年老兰草移到紫砂盆里,送他们当嫁妆,比啥都金贵。”
那株老兰草是沈砚之外祖父当年亲手栽的,枝茎盘虬如老龙,每年开紫花,香气能飘半条街。安瑜摸着老兰草的鳞茎:“得请王木匠做个雕花底座,再刻上‘竹影苏声’四个字,竹影居的兰草,到了苏州也能记得家。”
正说着,王木匠举着块木牌来了,上面刻着“兰草传家”四个篆字,笔画里嵌着细小的兰草纹。“给沈小子的新房备的,”他往石桌上一放,木牌的边角打磨得溜光,“我师父说,好东西得传三代,这木牌能陪着他们的娃长大。”
安瑜忽然想起什么,从樟木箱里翻出个布包,里面是当年沈砚之在武汉绣坏的那块兰草布。她把布往木牌后一衬,针脚乱得像团麻的兰草,倒和篆字里的兰草纹相映成趣。“这个也带上,”她说,“让苏姑娘知道,沈小子当年为了学绣兰草,扎破了多少手指头。”
三月初三前几日,沈砚之派人来接。马车停在竹影居门口时,李阳正给老兰草套上棉套——怕路上冻着。安瑜把木盒、木牌、旧绣布一一塞进礼盒,最后往礼盒底铺了层竹影居的新土:“带着点家乡土,兰草不生分。”
出发前夜,安瑜在灯下给喜服样稿添了几笔。她在并蒂兰草旁加了株小小的野兰,扎根在石缝里,茎秆却倔强地往高处伸。李阳凑过来看:“这是咱竹影居的兰草吧?”
“嗯,”安瑜放下笔,墨香混着兰草香漫开来,“让他们知道,不管到了哪里,根扎得深,日子就能过得旺。”
苏州城的喜宴办得热闹。安瑜看着沈砚之穿着大红长袍,给苏婉戴上那支兰草银簪,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南京,他把银簪递给她时的模样。苏婉的凤冠上插着支绢花兰草,是用安瑜教的劈线绣做的,在烛火下闪着柔光。
宴席散后,沈砚之带着他们去看新房。窗台上摆着那盆老兰草,紫砂盆配着王木匠的雕花底座,倒像从竹影居直接搬来的。“婉婉说,要天天给它浇苏州的水,施竹影居的肥,”沈砚之指着兰草旁的木牌,“这‘兰草传家’四个字,她要刻在孩子的长命锁上。”
安瑜摸着木牌后的旧绣布,忽然笑了:“当年你外祖母总说,兰草不用金盆养,有心就能活。现在信了吧?”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往安瑜和李阳手里各塞了个红包,红包封面上绣着并蒂兰草,针脚细密得像苏婉的手艺,却在角落藏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是他自己绣的。
回程的马车驶离苏州城时,安瑜掀开窗帘往后望。沈府的灯笼在暮色里晃,像两朵盛开的兰草花。李阳往她手里塞了块喜糖:“甜不?”
安瑜含着糖点头,甜味从舌尖漫到心里。她忽然看见车辙里沾着点新土,是从竹影居带来的,混着苏州的泥,像两株兰草的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缠在了一起。
马车走在半路,忽然下起了雨。安瑜看着车窗外的雨丝,忽然想起苏婉说的桃花雨。她轻轻拍了拍礼盒里剩下的兰草籽,那是特意留的,要种在“兰芽圃”里,等秋天结了籽,再寄给苏州。
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篷上噼啪响。李阳靠在车壁上打盹,嘴角还沾着点喜糖的糖霜。安瑜把他的头往自己肩上靠了靠,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兰草香,忽然觉得这雨声,像极了竹影居兰草抽芽的动静——
不急不缓,却透着股子往上涨的劲儿。
而那包兰草籽,在礼盒里轻轻晃着,像在说:
等回到竹影居,就该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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