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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6章 开家塾稚子显奇才,赴喜筵宝玉恋红妆
转眼又是三年。
这三年间,贾瑕的个子蹿高了不少,六岁的年纪,瞧着竟比大他一岁的贾宝玉还高出半头来。宝玉生得圆润白净,像个瓷娃娃;贾瑕却随了他生母的骨架,细长条儿,肩背挺直,走起路来步子又快又稳,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与宝玉不同,贾瑕素来不喜与丫鬟们嬉闹。除了昭儿,他竟然连其他丫鬟的名字都记不住。要用谁了,直接伸手一指,说声“那个谁”,从不叫名字,弄得那些丫鬟们总是私底下嘀咕他不教人亲近。
从四岁起,贾瑕就养成了一个习惯:闲着无事便溜进贾赦的书房。贾赦的书房在东跨院,三间打通,宽敞明亮,四壁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但大多崭新如故——贾赦本人并不怎么读书,这些书不过是摆着充门面的。
倒是墙上挂着的那些字画,有不少是前朝名家的真迹,什么唐寅的山水、仇英的人物、董其昌的行书,件件价值连城。可贾瑕对这些全然不感兴趣,他的目光只盯着那些落了灰的书——翻开来,纸页泛黄,墨香犹存,正是他打发时间的好东西。
他总是一个人爬上书房的榻上,寻个舒服的姿势歪着,安安静静地读上大半日。伺候的丫鬟们知道他的习惯,从不打扰,只按时送茶送点心,搁在榻边的小几上便悄悄退出去。
贾瑕读书不求甚解,也不刻意背诵,只是翻来覆去地看——今天读《论语》,明天翻《孟子》,后天又换一本《庄子》,囫囵吞枣,但求有趣。遇到不懂的字句,他也不急,先跳过去,回头再琢磨。如此三年下来,竟也读了不少书,肚子里攒了些墨水。
读书累了,他便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踢毽子、跳绳、打拳、扎马步,样样都来。他并不指望练成什么武林高手,只求强身健体,他深知古代医疗水平差,好容易富贵了,别早夭了就好。
嬷嬷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念叨:“三爷,歇歇罢,仔细伤了身子。”贾瑕不理她,该练还练。渐渐地,他的身子骨比同龄孩子结实许多,极少生病,连风寒都没得过一回。
贾赦还有个比他小两岁的庶子,名叫贾琮,是另一个姨娘生的。这贾琮生得虎头虎脑,圆脸大眼,憨态可掬。自从贾瑕被大老爷抬举起来,邢夫人为了不落人口实,隔三差五也把贾琮叫来,与贾瑕一同照看。贾琮头一回来,见了贾瑕便黏上了,贾瑕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活像一条小尾巴。
贾瑕起初有些不耐烦——他一个心理年龄几十岁的人,实在懒得跟个四岁的奶娃娃周旋。可贾琮天生一副笑脸,怎么赶都赶不走,贾瑕读书,他就趴在旁边翻画册,看得咯咯直笑;贾瑕锻炼,他也有样学样,扎着歪歪扭扭的马步,小脸憋得通红;贾瑕吃饭,他端着自己的小碗凑过来,非要挨着坐。日子久了,贾瑕竟也习惯了这小跟班。外人瞧着,这兄弟俩倒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下人们都感慨:“琮哥儿跟瑕哥儿投缘,倒比娘亲兄弟还亲些。”
贾瑕五岁那年春天,贾赦请了一个秀才来给他做启蒙先生。
那秀才姓柴,名步羽,字渐飞,是金陵府学的一个老童生,考了十几年也没中举,只好在富贵人家做西席糊口。
此人四十来岁,瘦长脸,山羊胡,一袭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穷酸文人的倔劲儿。他头一回来贾府,先拜见了贾赦,贾赦客气了几句,便命人领他去见贾瑕。
柴步羽心里是有些忐忑的——他听人说这位贾三爷是庶出,从小没了亲娘,想来府里不怎么待见,不过是个顽劣孩童,说不定连《三字经》都背不全。他盘算着,头一堂课要先立威,杀一杀这孩子的性子,免得日后不好管教。
于是他一进东厢房,便板着脸,将戒尺往桌上一拍,沉声道:“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先生。拜师之礼不可废,先行礼,再听我讲学。”
贾瑕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从椅上下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垂手而立,问道:“先生今日要讲什么?”
柴步羽见这孩子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心里先有了三分好感,便道:“先从《三字经》《千字文》开始罢。”
“回禀先生,《三字经》和《千字文》,我已经读完了。”
柴步羽一愣,当即考问了两句,贾瑕对答如流,见此柴步羽便说:“那便从《论语》开始。你且将‘学而时习之’五个字写给我看。”
贾瑕走到书桌前,提起笔来,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五个字。他的字实在不好看——前世没练过毛笔,这一世也没正经学过,横不平竖不直的,像蚯蚓爬过。柴步羽看了,眉头一皱,正要批评,贾瑕却先开了口:“先生,这字写得不好,我认。但先生方才说要讲‘学而时习之’,不如今日先讲意思,写字的事往后慢慢练。”
柴步羽一愣,心道这孩子倒会讨价还价,便道:“也好,我先讲给你听。”于是他将《论语》第一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学而时习之”到“不亦乐乎”,从“孝悌”到“巧言令色”,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足足讲了大半个时辰。讲完之后,他随口问道:“你可听懂了?”
贾瑕点了点头:“听懂了。不过学生有一事不明——先生说‘学而时习之’的‘习’字,是温习、复习的意思。可学生记得,《说文解字》里说,‘习’字从羽从白,本义是鸟数飞也。鸟儿反复练习飞翔,不光是温习旧知识,更有实践、践行的意思。孔夫子说的‘学而时习之’,会不会也有‘学了就要去践行’的含义?”
柴步羽闻言,整个人愣住了。
他教书十几年,从没遇到过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说文解字》这种工具书,一般秀才都未必翻过,这孩子从哪里知道的?而且“习”字的训诂,确实是“鸟数飞”,引申为“实践”,这在学界是有争论的,一般启蒙先生根本不会讲到这一层。这孩子不但知道,还能引经据典地提出来,这哪里是五岁的水准!
柴步羽深吸一口气,又问了几句,贾瑕一一作答,不慌不忙,条理清晰。便当下便收了戒尺,换了笑脸,直说:“公子聪颖,天资过人,老朽教了十几年书,从未见过这样的神童。”
当天下午,柴步羽便去找了贾赦,将贾瑕大加夸赞了一番,说什么“此子日后必成大器”“在下学识浅薄,恐误了公子”之类自谦的话。贾赦听得心花怒放,当晚便在书房里独自喝了两壶酒,对着墙上的字画傻笑了半天。
自此,柴步羽对贾瑕再不敢轻视,每日讲课认认真真,有问必答。贾瑕也乐得有这么个老师,读书越发上心。不过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哪里是什么神童,不过是仗着成年人的心智和理解力,再加上前世积攒的一点古文底子,才显得出挑罢了。若是真跟那些历史上七八岁就能写诗作赋的神童比,他还差得远。
这三年间,贾府中也发生了不少事。
贾琏去年得了个女儿,喜得跟什么似的,满府里发红鸡蛋,见人就笑。贾赦面上淡淡的,只说“生了个丫头片子”,可到底还是给了不少赏赐。王熙凤抱着女儿去给贾母请安,贾母看了也欢喜,嘱咐王熙凤好生将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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