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朵拉

第十七章 不洗的那件(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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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十七章 不洗的那件

那天晚上,苏朵拉没有马上睡。

母亲已经睡着了,靠着木棍,头歪向一边,呼吸很轻,轻到像一根羽毛在风中飘着,你看着它,总觉得它要落下来了,但它一直没有落。苏朵拉坐在她身边,听着她的呼吸。数了几下,停了,又数。她数到二十七的时候,母亲翻了一个身,呼吸重了一些,然后又轻下去了。苏朵拉听着那个从重变轻的过程,觉得那声音像河水的涨落,一下高,一下低,但从未断过。她伸出手,把母亲的嘴角边一根垂下来的白发轻轻拨开。母亲没有醒。她的手还握着——手心是空的,手指弯曲着,像在握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苏朵拉看了那只手很久。那双手曾经替她梳过头,曾经端着粥碗递到她嘴边,曾经在她被巴德利打了一巴掌之后摸过她的脸。现在那些动作都停了,只有握着这个动作留了下来。握着的已经不再是碎布了,因为碎布已经被苏朵拉拿走了。但母亲的手还在握着,像是那种握的动作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不需要有东西也能做出来。

苏朵拉站起来,走出棚子。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是下弦月,像一片被咬过的薄饼,边缘有光,中间是暗的。风从恒河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烧尸场的焦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服,你已经不觉得它难闻了,但也闻不出别的。她蹲下来,把棚子角落里的那堆东西搬开——几块破布,一件阿米的小衣服,那罗陀的围裙碎片,还有一块母亲垫在背后的旧纱丽。她搬了很久,一块一块地挪开,像在翻一层一层埋着的时间。

那件阿米的小衣服被她拿起来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白灰白的,领口有一圈暗黄色的渍。她把衣服展开,放在膝盖上,用手摸了摸。布料是软的,薄得快要透了。她记得这件衣服,阿米穿过它,在河边跑过,在泥屋里睡过,最后穿着它躺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像一朵合拢的花。她低着头,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叠得方方正正,像她还活着的时候一样。然后她继续翻,翻出了那罗陀的围裙碎片。那块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色的,硬邦邦的,边缘裂着口子。她把碎片叠好放在一边。她又摸到了母亲那件旧纱丽——薄薄的,因为洗过太多次而变得透明,像一层纱。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叠成方块,压在母亲身边的沙地上。最底下露出来的,是那块碎布。

碎布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被她压了很多天,压得很扁,很服帖。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停了一下。布是凉的,没有温——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贴身带着它了。自从上次从母亲手里拿回来后,她只是偶尔摸一下,没有再放回腰带里,也没有压在枕头下。它躺在棚子最角落的一层布下面,像一个被遗忘的东西。但她没有忘记它。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放在那里,没有动它,没有洗它。她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走回河边。河水在月光下是黑色的,没有光,没有倒影,只有一片黑,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她坐在河边,把碎布展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它。

碎布很旧了。比她还旧。比那罗陀还旧。它曾被悉达多穿过,被树枝刮破过,被她从菩提树下捡起来过。它被她的十六岁捂热过,被她的十七岁压在枕头下过,被她的十八岁带去过舍卫城。它被她在巴德利面前握紧过,被她在那罗陀断腿的时候攥在手心里过,被她在阿米死去的那天夜里贴在小腹上过。它跟着她从阿致罗伐底河走到了恒河,从十六岁走到了现在。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她算不清楚。她只知道她老了,头发白了,手指弯了,而这块布还在。她把它折起来,又打开,再折,再开。金线头还在,细细的,硬硬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扎了一下,疼。她又摸了一下,又扎了一下,又疼。每一疼,她就想起一些事情。

她想起那年月圆之夜,她从灌木丛里看到悉达多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的肩上。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脸,她只看到他的肩膀,那个肩膀塌了一下,又挺直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也不知道,她现在还是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肩膀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线,一道看不见的线,像一根蜘蛛丝,她每次想起来都会摸到它,它还没有断。她后来又见过他一次——他赤着脚走在碎石上,脚底淌着血,他坐在菩提树下闭着眼睛。她站在远处,没有走近,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知道他在做一件她做不到的事,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他走了,而她留了下来。她留下来,站在这条河的此岸,水从她脚边流过,她没有蹚过去。那个夜晚就那样留下了,像一道被月光浸泡过的疤痕。

她想起那罗陀。那是她第一次在河边注意到他,他蹲在那儿取水,陶罐灌满了,他提起来,水从罐口溢出来溅到他的脚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见了,只剩下两条弯弯的缝,歪鼻子更歪了,两排牙齿白得发亮。她站在岸上看他笑,就那么站着,没有走近。他的笑声很小,像是只给他自己听的。她后来再也没见过他那样笑。他后来不笑了。他躺在床上,嘴唇灰白,看着她,嘴唇动着说了那句话——“娶了你。”他说得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风把那几个字吹散了,她只抓住了一个轮廓。她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围裙吹起来又落下,她不确定自己听清了没有,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的形状,是平的,微微上扬的,像一个没有完成的句子停在半空中。

她想起阿米。阿米站在河边,手里拿着那个小陶罐,罐子里装着河水。她把水洒进恒河里,洒的时候水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一小片碎银。她抬起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向两边扬起,露出那排白得像米粒的小牙,下巴微微翘起,整张脸像一朵朝着光仰起来的花。她的笑在苏朵拉心里响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水面开了,又合上了。石头现在还在那里,沉在水底。她每天走进恒河,水底的石子就硌她的脚。她不去捞它,它也不走。

她低头看着碎布。碎布上什么都看不到了——悉达多的气味早已散去,那罗陀的泥巴印子也消失了,阿米的味道更是再也闻不着。它只是一块布,旧了,黄了,软了,边缘起毛了。但她知道那些东西还在里面。它们不是留在气味里,是留在布本身——布被那个人穿过,被那双手捏过,被那个孩子贴过。那些东西不会走,它们和布长在一起了,像河水和河床一样,谁离开谁都活不了。

她看着碎布,想起自己在它身边待了这些年。它被她掖在腰带里过,被她捂在胸口过,被她握在手心里过。它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东西,没有声音,没有要求。她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她哭的时候它湿了,她出汗的时候它也湿了,她流血的时候它也染上了。它从来不说话。它只是在那里。有时候她觉得它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说出来。她看着它,觉得它像是她这些年里唯一没有对她撒过谎的东西。

她想:这块布,该洗吗?她低头看它,脏了,黄了,边缘发毛了。她能把它洗干净。她可以把河水打上来,用手搓,用沙子磨,用石头砸。她能把它洗白,洗得像新的一样。金线也会重新亮起来,细麻布的纹路也会清晰可见。她能把它变成一块干净的布,像一块崭新的布一样,一切重新开始。但她知道,重新开始是什么意思。就是把过去洗掉。就是把那罗陀的泥巴洗掉,把阿米的眼泪洗掉,把悉达多的金线洗掉,把那些折痕和毛边和印子全洗掉。洗成一块干净的、新的、什么都没有的布。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的手指没有动。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在膝盖上展平,用手指慢慢地摸过每一处。她摸到一处暗黄色的痕迹,是那罗陀的泥巴——他捏陶的时候沾在手上的,他们在河边碰额头的时候他的手指贴着她的腰,那块泥巴从他手心蹭到她的围裙上,又蹭到这块碎布上。它一直在那里,它没有掉,她洗过那么多衣服,却从未洗过这块布,它就留下来了。她又摸到一处浅褐色的印子,很小,圆圆的,是阿米的眼泪——她把碎布叠起来放在阿米的小枕头边,阿米睡着的时候翻身,脸压着碎布,眼泪从眼角渗出来,干了之后留下那道浅浅的印子。那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记得它在哪,她的手指认得那个形状。她摸到它的时候,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很轻地碰了一下,像碰一个还在睡着的孩子。她又摸到一条线,弯弯的,像河水在布上流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那是她自己用指甲划过的,她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划的了。也许是那天夜里,她从巴德利的巴掌下回到河边,把碎布拽出来,攥在手心里太久,指甲嵌进布里划开了一条。那道划痕几乎被磨平了,但她能摸到它的边缘,像一道干涸的小渠,水流过,但痕迹留了下来。

她把这些痕迹都摸了一遍,然后她停下来,对着碎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碎布听到。

“这件不洗。留着脏。脏东西提醒我,我曾经活过。”

她把碎布贴在嘴唇上,亲了一下。嘴唇是干裂的,碎布蹭过去的时候有点疼。她没有躲,她让那块布贴着她的嘴唇,像贴着一个很轻的、很久以前的下午。然后她重新叠好它,叠得方方正正。她拿着它站起来,回到棚子里,在母亲身边坐下。母亲的手指还是弯曲着,空握着。苏朵拉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碎布放进去,帮她合拢。母亲的手指触到碎布的瞬间,微微收紧,像一颗石子落入掌心时水面的荡漾。她握着,握着不放。苏朵拉没有抽手,她把自己的手也放进去,两只手叠在一起,指尖碰到碎布,碎布夹在中间,凉了一会儿,又慢慢变温了。

她坐了很久,没有动,没有躺下。她只是坐着,握着那双手和那块布,像坐在一条很久以前就开始流的河边,水还在流,她还在听。她听到河水的声音,哗——哗——哗——。那声音像一只手,从远处伸过来,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不烫,不凉,不轻,不重,刚好是她能承受的温度。她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声音不只是河水,也是这些年里所有她听过的东西——悉达多马蹄踏水的声音,那罗陀陶轮转动的声音,阿米第一次啼哭的声音。它们都汇在一起,从她的身体里流过,像河水从河床流过一样,湿的,冷的,有重量的。她坐在那里,让它们流过。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棚子的缝隙漏进来,一道金黄色的光,落在母亲的手背上。母亲还握着,碎布还握在手心里,一道折痕被光照亮,影子在母亲的手掌上拉出一条细长的黑线。苏朵拉看了很久,没有动。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河边,用手捧了一捧河水浇在脸上。水是凉的,凉得她清醒了一下。她看着水里的倒影,嘴角还是那个角度,不高不低,不笑不哭。

她转身走回烧尸场边。老妇人已经坐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件铺开的脏衣服,等着她。苏朵拉蹲下来,接过那件衣服,铺在沙子上,拿起石头,砸了下去。“嘭、嘭、嘭”,声音和昨天一样。泥浆从布料里挤出来,顺着沙子流进河里。她砸了第一件,又砸了第二件,第三件……她没有再回头看棚子,但她知道碎布还在母亲手里。它不洗了。它不在水里,不在她腰间,也不在沙地上。它在母亲的手心里,被两只手拢着,像一小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已经不再需要被洗干净了。她蹲回河边,把下一件衣服浸入水中,开始搓洗。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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