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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八章 米粥与断腿
阿米出生的第二年,年景不好。不是突然的灾难,是慢慢变坏的,像一个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你每天看着,看不出变化,但某一天你突然发现,那张脸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了。雨水来得太早,把刚播下的种子冲走了。后来又来得太晚,晚到秧苗在田里蔫成了干草,叶子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灰色。太阳太烈了,烈到泥土裂开了口子,口子大到能伸进一根手指,裂开的泥土边缘是卷起来的,像一张张干渴的嘴。然后是蝗虫。蝗虫从东边飞来,铺天盖地,像一片活着的乌云。它们的翅膀扇动的声音像一万片树叶在沙沙作响。它们落在田里,把还没有成熟的稻子啃成了光杆。杆子戳在田里,像一根根灰色的骨头。蝗虫吃饱了飞走了,留下一片什么也没有的大地。
村里的粮仓空了。不是空了,是连老鼠都饿跑了。老鼠沿着墙根排成一支灰色的队伍,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在村口的方向。有人看着那些老鼠说:“连老鼠都走了,我们还能撑多久?”没有人回答。
巴德利在榕树下宣布:王宫那边会拨粮下来,大家要忍耐。忍耐。苏朵拉听了太多遍了。从她记事起就在忍耐。忍耐饥饿,忍耐寒冷,忍耐巴掌,忍耐白眼,忍耐“你是首陀罗你活该”。忍耐好像能解决一切问题,又好像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好像忍耐久了,问题就会自己消失。但问题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换了形状。
阿米一岁多了。她长得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琴键。她的头发是黄色的——不是天生的黄,是营养不良的黄,像秋天的枯草。她的眼睛很大,大到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苏朵拉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怕那双眼睛会闭上,闭上就不睁开了。阿米的肚子是鼓的——不是吃饱了鼓的,是饿到水肿了。苏朵拉用手指按在阿米的腿上,按下去,留下一个白印子。她等那个白印子消,等了一百下心跳,白印子还在。那是水肿。她知道。
没有米了。苏朵拉去地里挖野菜,野菜被挖光了。她只找到一些根须,白的,细的,像白头发。她把根须捡起来洗干净煮成汤,汤是绿色的,清得像水,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只有一种涩涩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她的食道,刮完了,胃里什么都没有留下。她去河边摸鱼,河里的鱼也被摸光了。河水还在流,但水底下空了。她去树林里找野果,野果被摘光了,树枝上挂着几个被鸟啄过的、干瘪的果子,她摘下来咬一口,酸涩的味道从牙齿一直窜到耳朵根。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罗陀的陶器卖不出去。没有人买陶罐了——没人用得起陶罐。他们用破了的陶罐补了又补,像苏朵拉说过的那样“碎了可以补”。那罗陀每天烧陶,烧出来的陶罐堆在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陶罐在雨中积了水,水里长了孑孓,细细的,黑黑的,在水面上扭动。那罗陀蹲在门口,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在搬一粒米,那粒米比蚂蚁的身体大好几倍,蚂蚁拖着它,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但它没有放下。那罗陀看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
那罗陀开始睡不着了。他躺在草席上,眼睛盯着屋顶的茅草。苏朵拉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不对。睡着的人的呼吸是沉的,往下的,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他的呼吸是浅的,悬在胸口不上不下,像一块浮在水面的木头,被波浪推着,找不到岸。苏朵拉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他没有动。胳膊很硬,肌肉绷着,像一根拧紧的绳子。
“睡吧。”苏朵拉说。
“我不饿。”那罗陀说。他在说谎。他的胃在前天就开始叫了,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但他用手按住胃,按得很用力,用力到他的胃在手的压力下不敢出声。他的手压在胃上,指节发白,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了五个半月形的印子。
苏朵拉没有揭穿他。她把阿米抱紧了一些。阿米的肚子是鼓的,硬的,像一面鼓。苏朵拉的手指按在阿米的腿上,又按了一次,白印子又出现了,又等了很久才消。她看着那个白印子一点一点地变红,再变回皮肤的颜色,心里像有一根针在慢慢地扎。
那罗陀决定去借高利贷。不是他愿意的,是苏朵拉让他去的。那天傍晚,太阳正在落山,余晖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苏朵拉坐在草席上,阿米在她怀里睡着了,嘴角挂着一滴口水,口水在夕阳中闪着光,像一颗小小的珍珠。苏朵拉看着那滴口水,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罗陀。他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团泥巴,在捏一个小陶罐——不是卖的,是给阿米玩的。他的手指在泥巴上慢慢地转动,拇指从泥团中心压下去,形成一个凹坑,凹坑慢慢扩大,慢慢变深,变成一个碗的形状。
“你去借吧。”苏朵拉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你去河边挑水吧”。“借了,先活过这个月。下个月我再想办法。”
那罗陀的手停了下来。他的手指还在泥巴里,但不再转动了。他抬起头,看着苏朵拉。他的眼睛——那两条缝——睁大了一些,大到苏朵拉能看到他眼睛里反射的夕阳。那光是橘红色的,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一小团快要熄灭的火。
“高利贷。”他说,“月利三成。我们还不起。”
“先活过这个月。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
那罗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泥巴。泥巴已经干了,裂了几道缝。他的手指从那团泥巴里抽出来,泥巴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指印。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我去。”他说。苏朵拉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她只是看着他走出了门。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歪着的肩膀一高一低地晃着,像一条在波浪中颠簸的船。
那罗陀去了村东头高利贷的家。苏摩的房子是村里最大的——砖墙,瓦顶,门口有两只石狮子。狮子脸被风雨磨平了,看不出是狮子还是狗。它们的嘴张着,露出两排被磨得光滑的石头牙齿。门槛很高,那罗陀要抬腿跨过去。他跨门槛的时候,鞋底蹭了一下门槛的石面,发出“嗞——”的一声,像一声极细的叹息。
苏摩坐在堂屋里。堂屋很大,地上铺着石板,干净到能照出人影。苏摩坐在一把木椅上,椅子扶手刻着莲花,花瓣一层一层,每一层都刻得很精细。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没有煮熟的鱼眼,浑浊,看不到底。他的嘴唇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上唇。他的手指很长,像竹节,每一节都突出一个圆圆的骨节。
“借多少?”
“五斗米。”
“月利三成。”
那罗陀点了点头。他只知道他需要这五斗米。苏摩打开粮仓,用斗量了五斗米,倒进那罗陀的布袋里。米是陈米,有些发黄了,有些结成了小块,边缘发黑。但米就是米,霉了洗一洗也能吃。签字据的时候,那罗陀不会写字,苏摩替他写,他按了手印。红红的印泥,像血。他的拇指在纸上滑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拖了一道尾巴的指印。苏摩把字据收起来,铁盒盖上的时候,“咔”的一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那罗陀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身体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身体记住了那个声音——和腿骨折断时的声音一样脆,一样短。
那罗陀背着米袋走了。米袋很重,压得他的肩膀往一边歪。米粒互相摩擦,沙沙沙沙,像虫子在爬。那声音一直跟着他,穿过村东头的小路,走过榕树下的广场,走到村西头自己的泥屋。
一个月后,那罗陀还不起。六斗五升米。他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找出了一斗三升——其中有半升是苏朵拉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有半升是母亲从自己的口粮里分出来的,还有三升是那罗陀用陶罐跟邻居换的。还差五斗二升。
苏摩派打手来了。三个人。第一个是光头,脖子上挂着木珠,手臂上刺着一条蛇,从手腕缠到肘弯,蛇的眼睛是红色的,用颜料刺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第二个是瘸子——被打断过腿之后没有接好,走路的时候那条断腿像一根棍子一样在地上拖。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里全是黑泥。第三个是大胖子,肚子比巴德利还大,但巴德利的肚子里是酥油和米粥,他的肚子里是力气和暴力。
三个人站在门口,像三堵墙。苏摩没有来。他坐在他的大房子里喝茶等消息。那罗陀只是一个数字,一个写在纸上的、按了手印的数字。
“钱呢?”
那罗陀手里拿着一个陶罐,早上刚从窑里取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罐子红褐色的,表面的釉还没有完全冷却,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他用手掌摸了摸罐子的外壁,光滑的,热的,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拿着它,也许是想给自己一点勇气——这是我做的,我是做东西的人,我不是一无所有的人。
“再宽限几天。”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苏摩老爷说,今天是最后一天。”
那罗陀没有说话。苏朵拉抱着阿米靠在墙上,用手捂住阿米的嘴,不让她出声。阿米的眼睛瞪得很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光头的眼睛在苏朵拉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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