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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十三章 烧尸场的窝棚
苏朵拉在瓦拉纳西的烧尸场边住了下来。
不是她想住的,是她没地方可去。娘家不要她,婆家赶她走,村子里的人用石头砸她。她牵着母亲的手,从烧尸场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了一整天。母亲走得很慢,膝盖不打弯,脚在地上拖,拖出一道浅浅的、弯弯曲曲的痕迹,像一条蛇爬过的路线。苏朵拉没有催她。催也没有用。母亲的速度是她自己的速度,是时间的速度,是衰老的速度。你催不了一个正在变老的人。你只能等。
烧尸场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走了一辈子还在原地。脚下是沙子和灰烬的混合物,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但棉花是白的,这沙灰是黑的、灰的,偶尔有一块白——那是没烧透的骨头碎片。她踩到了一块,脚底被硌了一下,低头看,是一小截指骨,细细的,弯弯的,像一个问号。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捡,绕过去了。那截指骨留在沙子里,半个指节露在外面,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发冷。她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截骨头已经被风吹来的灰盖住了,看不见了。
她们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块空地。那地方在烧尸场的边缘,靠近恒河,离最近的火堆大约二十步远。不远,是因为她要看着火。烧尸体的火,火舌舔着夜空,烟是灰白色的,细细的,飘到她的棚子里,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衣服上,落在她的手上。不近,是因为她怕火。不是怕火会烧着她,是怕火会烧着她的记忆。记忆是湿的,是凉的,是沉在心底的,火一烧,它就浮上来了。浮上来的时候,她会看到阿米的脸,阿米在火里看着她,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星星在天上,她在火里,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她用木棍搭了一个棚子。木棍是从烧尸场的柴堆旁捡来的。柴堆是用来烧尸体的,木棍上沾着油——人油,黄黄的,黏黏的,像胶水。她用手把油抹掉,油粘在手上,洗不掉。她用沙子搓,沙子是粗的,硌手,搓得手疼,她没有停。她搓了很久,久到手上的油搓掉了,皮肤也搓破了,血从伤口渗出来,和沙子混在一起,变成了暗红色的泥。她把木棍一根一根地插进沙子里,每一根都要插到半臂深,才能站稳。第一根插下去,晃了,她用膝盖顶住,把周围的沙子踩实。第二根插在一步之外,第三根再隔一步。四根木棍,围成一个小小的方形。她又捡了几根细一些的树枝,横着绑在木棍顶端,做横梁。绑的时候绳子不够长,她接了一段,打了好几个结,每个结都拉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被勒出了红印子。
破布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垃圾堆在烧尸场的后面,堆满了衣服、骨头、灰烬,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苏朵拉在垃圾堆里翻了一个时辰,翻出了几块破布。有一块是棉的,灰白色,中间破了一个大洞,洞的边缘是毛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有一块是麻的,厚一些,但上面沾着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干了,硬了,像一层壳。还有一块很小,只有巴掌大,是从某件衣服的袖子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几个扣眼。她把所有的布都捡起来,叠在一起,抱在怀里。布上有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放了很久的旧物的气味,混着灰烬的焦味和河水的腥味。
她把布在恒河里洗了洗。恒河水是浑的,洗不干净。那块灰白色的棉布洗完之后还是灰白色,只是黑的地方变成了灰色。那块麻布上的黑壳泡软了,她用指甲抠,抠下来一些,但大部分还粘在上面,像长在布上一样。她不管了。她把布搭在木棍上,用绳子绑住。布不够大,盖不住整个棚顶,她又去垃圾堆翻了一次,这次翻到了半张旧席子,竹篾编的,已经散了,几条竹篾翘起来,像张开的爪子。她把席子铺在布上面,用石头压住四个角。棚子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布就鼓起来,像一个人在喘气。但它没有倒。
棚子很小,只能容两个人躺着。苏朵拉把母亲扶进去,让母亲坐在沙子上,背靠着木棍。母亲的背弯得很厉害,靠上去的时候,木棍顶住了她的肩胛骨,她缩了一下,苏朵拉把自己的衣服叠了叠,垫在母亲背后。衣服是她的换洗围裙,洗到发白了,薄得像纱。垫上去之后,母亲不缩了。
母亲的手是凉的,手指弯曲着,像干枯的树枝。苏朵拉看着母亲的手,看了很久。她把碎布从腰带里抽出来,叠成小方块,塞进母亲手心里。母亲的手指握住了碎布。她握着,握着不放。苏朵拉看着母亲握着碎布,看了很久。那是她的碎布,跟了她快一辈子了——从十六岁到现在,从悉达多渡河的那个夜晚到恒河边的烧尸场。她把碎布给了母亲。母亲需要它。母亲也需要一个东西来握。握住了,就不会飘走了。
苏朵拉走出棚子,站在烧尸场边。火堆有七八堆,每一堆都在烧。人的身体在火里烧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水浇在火上,像油在锅里炸,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离开。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以前她会觉得害怕,现在不会了。她听过太多声音了——巴德利的巴掌声,那罗陀的骨头断裂声,阿米的哭声,河水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带着一种消失。只有河水的声音不会消失。河水一直在响。
她在烧尸场边找活干。烧尸场边有几个洗衣妇,和她一样是首陀罗,最低贱的人。她们洗的是死人的衣服——被认为最污秽的东西,比粪便还脏,比尸体还脏,比任何东西都脏。婆罗门不会碰它,刹帝利不会碰它,吠舍不会碰它。只有首陀罗会碰它。只有最贱的人会碰最脏的东西。
苏朵拉走到一个洗衣妇面前。那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白得像冬天的芦苇花,薄薄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动。她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往下走,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像两潭死水。她坐在沙子上,搓一件发黑的白衣服,手指弯得像被火烧过的树枝。树枝是黑的,硬的,一碰就会断。她没有断。她还在搓。
“我帮你。”苏朵拉说。老妇人没有抬头。她的手停了一下。那一停很短,短到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然后她的手又动了起来,继续搓。苏朵拉伸出手,从老妇人手里拿过那件衣服。老妇人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放手。苏朵拉没有等她决定,直接把衣服抽走了。老妇人的手里空了,手指在空中弯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衣服是湿的,凉的,重的,重到像一块石头。苏朵拉把衣服铺在沙子上,从旁边捡起一块石头。石头是扁平的,边缘圆滑,大小刚好能握在手里。她握紧石头,举起来,砸下去。“嘭”,声音沉闷,像捶衣棒砸在石头上,但比捶衣棒的声音更钝,因为下面是沙子,沙子吸掉了一部分声音。她又砸了一下,再一下。
老妇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但那浑浊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水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一个身,露出了一瞬间的银色的肚皮。
“你会洗衣?”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像两片干树叶在摩擦。
“我洗了一辈子衣服。”苏朵拉没有停手,一边砸一边说。“从十六岁开始洗,洗了快十年了。”
老妇人没有说话。她从旁边拿过一件衣服,递给苏朵拉。苏朵拉接过去,铺在沙子上,用石头砸。两件衣服叠在一起砸,省力气。她砸得很快,快到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没有停。她砸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从头顶滑到了西边。砸完,搓完,拧干,叠好。老妇人看着那些衣服,看了很久。她从旁边拿出一个小布袋,旧的,棉布,灰色,上面有一个补丁,补丁是白色的,缝得很粗糙。她把布袋递给苏朵拉。苏朵拉接过去,打开,里面是米。米是白的,但不是雪白的那种白,是陈米的白,微微发黄,有几粒米上还有黑色的斑点。她把米袋攥在手心里,米粒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一粒一粒的,落在沙子上。
“明天还来吗?”老妇人问。
“来。”苏朵拉说。
老妇人低下头,继续搓衣服。苏朵拉站起来,把米袋握在手心里,走回棚子。她把米袋放在母亲的头边,母亲在睡觉,手握着碎布,金线头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苏朵拉把米袋塞进母亲的怀里,母亲的手动了一下,握住了米袋。她握着,握着不放。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都一样。苏朵拉去老妇人那里洗衣,老妇人给她米,她把米给母亲。她洗的衣服越来越多,不只是那个老妇人的衣服,还有其他洗衣妇的衣服。她们看到她洗得快,洗得干净,洗得好,就把衣服分给她洗。她来者不拒。她洗了一件,两件,三件,十件,二十件。她洗到手指断了,洗到腰弯了,洗到眼睛花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
她洗过的衣服什么样的都有。苦行僧的鹿皮坐垫,软的,滑的,上面有棕色的粗毛。她泡了一个时辰,用手搓,搓到毛掉了,皮变白了。苦行僧接过鹿皮,摸了摸,皱了皱眉,走了。没有给米。妓女的丝绸纱丽,红的像血。泡在恒河里,水变红了。她用皂角搓,用沙子搓,用石头砸,纱丽还是红的。妓女接过纱丽,看了一眼,笑了,给了她一把米。饿死孩子的寡妇的破烂围裙,上面有奶渍、血渍、泪渍。泡了一天一夜,搓了一天一夜,搓到手指破了,血渗出来。围裙洗干净了,泪渍还在——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寡妇接过围裙,抱在怀里哭了,给了她一把米。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的手越来越像那个老妇人的手——手指弯了,关节大了,指甲短了,指甲缝里塞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掌心全是黄硬的茧,茧裂开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衣服上,滴在恒河里。
有一天,她洗了一件小衣服。小衣服是白的,白到发黄,发黑。她见过这种白。一次就够了。那是阿米死时穿的那件衣服的颜色。她把那件衣服放在恒河里,看着它漂走了。这件不是那件。这是别人的孩子的。她把小衣服捧在手心里,贴在脸上。衣服是凉的,湿的,有血腥味、汗味、奶味、泪味。她闻到了阿米的味道——奶味,汗味,草汁的苦味。那是“活着”的味道。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把小衣服铺在沙子上,拿起石头,砸了下去。“嘭、嘭、嘭”,她砸了很久,砸到血渍、奶渍都不见了。她叠好,还给那个母亲。母亲哭了。苏朵拉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有一天,她正在洗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洗衣妇。”苏朵拉没抬头。继续砸。“洗衣妇。”声音更近了。她抬起头。一个苦行僧站在她面前。他赤着上身,身上涂着灰白的粉末,头发结成辫子缠在头顶。额头上画着三道红杠。眼睛闭着,但眼皮很薄,能看到眼球在转动。他睁开眼,眼睛是棕色的,很亮。“洗衣妇。你日夜洗濯污秽,可知污秽本空?污秽只是幻象。你不必执着于洗它。”苏朵拉站起来,把手里那件沾满呕吐物的衣服甩在他脚下。“啪”的一声,呕吐物溅到他的脚上、腿上。他赤着脚,脚趾甲发黄,呕吐物流进趾缝。“那你帮我洗。洗的时候心中没有厌恶,我才信你。”苦行僧低下头,看着那堆呕吐物。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棕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个黑点。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苏朵拉蹲下来,捡起那件衣服,铺在沙子上,砸干净,拧干,叠好。她走回棚子,坐在母亲身边,把手伸进母亲手心里。母亲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凉贴凉,不会变热。她握着,没有松手。她闭上眼睛。河水的声音哗——哗——哗——,像一只手按在额头上,不烫不凉,刚刚好。那声音说:继续。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烧尸场边。风吹过来,灰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上。她没有擦。灰是白的,细细的,她的头发变成了灰白色。她摸了摸,头发像干枯的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只知道头发白了,人老了,她还在。她还活着。
她回到棚子里,坐下,握着母亲的手。河水继续流。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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