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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十章 克夫
母亲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她的脚步声很轻,像落叶被风吹过地面。苏朵拉放慢了脚步等她。母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膝盖像生了锈的铰链。
阿米趴在苏朵拉的肩上,看着后面。她还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嘴里在嚼一根草,是苏朵拉从路边拔的。她把草嚼得烂烂的,绿色的汁液从她的嘴角流下来,流到苏朵拉的肩上,流到苏朵拉的围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绿色的印子,像一颗绿色的眼泪。她嚼得很认真,像是世上再也没有比嚼草更重要的事了。苏朵拉没有把草从她嘴里拿出来。她让她嚼着。
她们在路上走着,没有目的,只是走着。苏朵拉不知道去哪里。她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她看过很多人停下来。停下来的人,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太阳升到了头顶,又偏到了西边。苏朵拉的脚开始疼,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皮翻起来,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肉。她用碎布把脚包起来,继续走。母亲的膝盖发出了“咔咔”的声音,像两片干木头在互相磨。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重到像在拉一个很重的东西,每一下都要用尽全力。苏朵拉走几步就停下来,等母亲跟上。
她们走了一整天。天没亮就出发,走到太阳升到头顶,走到太阳偏西,走到太阳落山。她们没有吃东西。苏朵拉把那小袋米打开,用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米是生的,硬的,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响,像在嚼小石子。她咽下去的时候,米粒从喉咙一路刮到胃,疼得她皱了皱眉。她抓了一把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也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咕咚”一声,米粒下去了。苏朵拉又抓了一把,用手指碾碎了,一点一点地喂给阿米。阿米张开嘴,像一只等待喂食的小鸟,嘴巴一张一合。米糊从她的嘴角流出来,流到苏朵拉的手指上,黏黏的,像胶水。阿米舔了舔嘴唇,又张开了嘴,还要吃。苏朵拉又碾了一把,喂给她。阿米吃了,闭了嘴,趴在苏朵拉的肩上,睡着了。她的手垂在苏朵拉的脖子两旁,手指软软的,像五根细细的小虫子。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们走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村口有一棵菩提树,树干上缠着红色的布条,布条在风中飘动,像一条条红色的蛇。树下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几个陶碗,碗里装着米、花、硬币。那是供神的地方。苏朵拉在石台旁边坐下来,把母亲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她把阿米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阿米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周围。周围很暗,只有石台上有几盏油灯,灯火在风中摇曳,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苏朵拉看着那些灯火。火苗是黄的,软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生命在跳动。她伸出手,把手放在离火苗不远的地方,感觉到了火的热气。很小的一团暖意,像那罗陀手掌的温度。她的手指在火光中变得透明了,粉红色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她把手指缩回来了。她饿了。胃在叫,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她把剩下的米拿出来,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米的霉味很重,重到她的舌头发麻。她嚼了几下,咽了。胃接住了那几粒米,胃壁蠕动了一下,像一只干瘪的皮袋被撑开了一点,又缩回去了。她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夜里,她听到了狗叫。狗叫声从村子的深处传来,“汪汪汪”,很急,很响,像是在赶什么东西。然后是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粗粗的,带着怒气。“滚!滚远点!别挡在村口!”苏朵拉睁开眼睛,看到几个***在她面前。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火把的光照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的脸是黑的,红的,像被火烧过的木头。他们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光,像两颗烧红的炭。他们的鼻子在火光的映照下投出长长的阴影,阴影在他们的脸上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这里不能待。”一个男人说。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苏朵拉的耳朵“嗡”了一下。“这是神的地方。你一个克夫的女人,别弄脏了神的地方。”
苏朵拉没有动。她抱着阿米,看着那些男人。她的眼睛很干,干到像两块被太阳晒裂的泥地。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说话没有用。她站起来,把母亲拉起来,把阿米背在背上,拄着棍子,走了。她的腿麻了,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站住了,等腿上的麻木消退。那感觉像有几千只蚂蚁在她腿里啃。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走。男人们的目光从背后追过来,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但她没有回头。
她们在路边的一棵树下过了一夜。树不大,树冠稀稀拉拉的,挡不住风。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腥味和凉意,凉到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母亲和阿米抱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风。母亲的身体是凉的,阿米的身体是热的。热和凉贴在一起,变成了不冷不热。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是轻轻的、细细的、像河水一样持续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来,流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把耳朵里的绒毛沾湿了。她没有去擦。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她的心和她的身体分开了,她的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身体在哭。心说,别哭了。身体不听。身体还在哭。
第二天,她们继续走。苏朵拉决定去瓦拉纳西。那是她唯一知道的地方,唯一去过的地方。她的脚已经走烂了,脚底全是水泡,水泡破了,皮翻起来,露出的红肉像婴儿的嘴唇。她用碎布把脚包起来,碎布很快就磨破了,磨破了再换一块。她的脚上没有完好的皮肤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但膝盖还在动。
第三天的时候,阿米开始发烧。
不是突然烧起来的,是慢慢的,像河水慢慢涨起来。一开始只是额头有点烫,她以为是晒的。她用手背贴着阿米的额头,手背被烫了一下。第二天烫得更厉害了,阿米的嘴唇干裂了,裂口里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她用碎布蘸了水,轻轻涂在阿米的嘴唇上。阿米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用湿布敷阿米的额头,湿布很快就干了。她的额头上像有一团火在烧,隔着布都能感觉到灼烫。
第三天,阿米的眼睛闭上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她趴在苏朵拉的背上,小手从苏朵拉的头发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布娃娃。苏朵拉把阿米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她摸着阿米的额头,烫得像烧红的铁。她的眼泪滴在阿米的脸上,阿米没有反应。她把手放在阿米的鼻子前,感觉到呼吸,很浅,很轻,像一条极细的线,线的另一端系着一个很远的地方。她怕那根线会断。她用耳朵听着那根线,听着它一下一下地振动。线没有断。它还在振。
苏朵拉抱着阿米,往前走。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不能停下来。她怕自己停下来了,线就断了。
她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看到了城墙——瓦拉纳西的城墙。土黄色的,高高的,高到她仰起头才能看到顶。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是绿的,叶子是大的,像一把一把的小扇子。城门是木头的,很厚,很重,门上钉着铜钉,铜钉是圆的,大的,像一只一只的眼睛。城门开着,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光是黄的,暖的,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
苏朵拉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道光。她的腿软了一下,她跪了下来。不是她想跪,是腿撑不住了。她的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声音很闷。她把阿米抱在怀里,把母亲拉到自己身边。母亲也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和苏朵拉的膝盖声叠在一起,像两个鼓点,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苏朵拉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阿米还在她怀里,脸是红的,嘴唇是干的,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她的呼吸还在,像一根细线,还在振动着。
“我来了。”苏朵拉说。“我来了。”
她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她把阿米背在背上,把母亲拉起来,拄着棍子,走进了城门。
瓦拉纳西。她来了。她带着阿米,带着母亲,带着那块碎布,带着一身的伤疤和疼痛。她没有别的东西了。她只有这些。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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