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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四章 那一巴掌
那些脸——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甘妲的缺了门牙的嘴,乌尔瓦希被奶水浸湿的胸口,纳拉扬脸上的疤,查娅驼背上隆起的包——所有的眼睛都看着她,所有的嘴都张着。
巴德利转过头来。动作不快。脖子先转,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他像一座缓慢旋转的塔。
他看到了她。一个光着上身、穿着湿围裙、头顶洗衣篮、赤着脚、右脸带着巴掌印的首陀罗洗衣女。她的头发被河水和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上面有旧伤愈合后的浅色痕迹。她的眼睛——巴德利后来跟人描述的时候说——“像两块烧红的炭,白的,白得发亮,像是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你一个洗衣妇,从哪里听来的胡说八道?太子离去那夜,没有人看到。你做梦梦到的?”
苏朵拉把洗衣篮从头顶拿下来,放在地上。竹篮磕在泥地上,“咔”的一声,竹条弹了一下。她直起腰,面对着巴德利。她的腰很直,直到她身后的一个老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女娃的腰杆子真硬”。那不是夸她,是提醒她——腰杆子太硬,容易断。
“我看到了。我在河边。”
人群发出了一个集体的声音——不是说话,是那种介于“嘶”和“啊”之间的气音。河边。一个十六岁的首陀罗少女,深夜在河边。巴德利说“没有人看到”,她说“我看到了”。一个首陀罗在反驳一个婆罗门。
巴德利的嘴唇变白了,白得像他的围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在微微颤抖。
“你在河边?你在河边做什么?偷窥?那是你一个首陀罗能看的东西吗?”
“偷窥”这个词被他咬得很重。每个音节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苏朵拉的耳朵里。他在说:你一个首陀罗,深夜在河边,偷看太子——你还有脸说出来?
苏朵拉的耳朵烧了起来。不是害羞——她的皮肤太黑了,脸红看不出来。但她的耳朵从边缘开始变红,像被火烤着,红到快要透明。
“我洗衣。我在河边洗衣。我的眼睛没有被种姓遮住。”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人群最敏感的神经。一个首陀罗对婆罗门说“我的眼睛没有被种姓遮住”,等于在说“你的眼睛被种姓遮住了”。等于在说“你看不到真相”。
巴德利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很慢,双手先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屁股离开石面时“啵”的一声。肚子晃了两下。他走到苏朵拉面前,比她高一个头,肚子几乎顶到了她的洗衣篮。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苏朵拉仰起脸。她的脖子仰得很吃力,但她的眼睛没有低下去。“知道。一个每天都在说‘圣者如何如何’、自己却连河边都不去的人。”
巴德利抬起了手。那只手从高处落下来。苏朵拉看到了手掌上的老茧,银戒指上的梵文字母。她没有躲。她的眼睛没有闭上。
巴掌落在她的脸上。“啪!”声音脆得像干树枝折断。榕树上的几只乌鸦被惊飞了,扑棱着翅膀,“呱——呱——”地叫。
苏朵拉的头被打偏向左边。她的整个身体跟着转了半圈,洗衣篮被脚绊倒,“啪嗒”翻在地上,湿衣服散了一地。一件白色的缠腰布正好落在巴德利的脚背上,他没有低头看。
她的右脸像是被一块烧红的铁板贴了一下。先是剧痛,然后一阵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麻木。嘴唇磕到了牙齿,上唇内侧被割破了一道口子,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胸口,滴在围裙上,滴在地上。
她没有哭。眼睛干得像沙漠。
她慢慢把头转回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展示:“你打我,我没有碎。我还在这里。”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像两片干木头互相刮了一下。
她的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从颧骨下面开始鼓,蔓延到整个半边脸。皮肤被撑得紧绷绷的,亮晶晶的。右眼被挤成了一条缝,那条缝里,眼睛还在亮着。不是泪光,是火光。
巴德利的呼吸重了一些。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掌上沾了一点苏朵拉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在围裙上擦了擦。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回去洗衣!再敢胡说,下次打断你的腿。”
他转过身,走回他的石头。坐下去的时候,石头发出了一声闷响。他重新把手搁在肚子上,重新半闭上眼睛,重新翕动嘴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人群像被解冻的河面,慢慢活了过来。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挪了挪脚,有人蹲下去捡东西。一个妇人拉住她的孩子,低声说“别看”。一个老人摇了摇头,用谁也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像是“造孽啊”。
没有人看向苏朵拉。他们看着她脚下的地,看着她身后的墙,看着天上的云。他们看什么都行,就是不看她。
苏朵拉蹲下来。右脸肿得厉害,蹲下去头重脚轻,眼前一阵发黑。她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稳住了。她一件一件地捡地上的衣服。那件落在巴德利脚背上的缠腰布,她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在空中抖了抖。不是抖灰,是抖掉“巴德利的脚”这个概念。她把衣服叠好,放回篮子里。叠的时候手在抖,但每一折都对得整整齐齐,比她平时叠得还要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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