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镜中虚妄(1/1)

首发：~第三十三章 镜中虚妄

卫生间的白炽灯管发出一阵细微的电流嗡鸣，惨白的光线像一层霜，覆盖在洛秋苍白的脸上。

洛秋站在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水龙头没有关紧，水珠“滴答、滴答”地砸在瓷盆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神经末梢上。

洛秋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巨大的半身镜。

镜面因为受潮有些斑驳，边缘泛着黑色的氧化痕迹，但在那浑浊的玻璃深处，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他”——许知蝉

镜子里的“他”穿着那件洛秋最熟悉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眉眼温润。不同于洛秋此刻的狼狈，镜中的倒影优雅而从容，正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玻璃，用一种复杂而哀伤的眼神注视着她。

洛秋原本死寂的瞳孔瞬间被点亮，像是灰烬中复燃的火星。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柔软姿态。

“你来了……”

洛秋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生怕惊碎了这场易碎的梦。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一点点靠近镜面。

镜子里的“他”也抬起了手。

指尖与指尖在冰冷的镜面上重合。

那一瞬间，洛秋感受不到玻璃的坚硬与冰冷，她的神经末梢仿佛欺骗了大脑，将触觉篡改成了记忆中的温度——那是干燥的、温暖的，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触感。

“我就知道你没走。”洛秋痴痴地笑着，脸颊在镜面上轻轻蹭了蹭，像是一只讨好主人的猫，“他们都说你走了，说你永远不会再看我一眼。可是你骗了他们，对不对？你一直在这里，在这个镜子里等着我。”

镜中的倒影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嘴唇微微开合，虽然没有声音传出，但洛秋却精准地读懂了那个口型——*我在*。那倒影微微偏头，眼神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仿佛是在默许洛秋这近乎痴狂的亲近。

“外面的世界太吵了，兰绯太吵，医生太吵，连我自己脑子里的声音都很吵。”洛秋收回手，转而抱住自己的双臂，对着镜子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眼神迷离而深情，“但是这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

她后退半步，对着镜子优雅地欠身，仿佛面前不是冰冷的瓷砖墙壁，而是一场盛大舞会的中央。

“可以请你跳支舞吗？虽然这里没有音乐，但我可以哼给你听。”

洛秋闭上了眼睛，嘴里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那是她曾在出租车的车窗外听过的广播旋律，断断续续，荒腔走板，却成了她此刻世界的全部乐章。

洛秋搂着虚空，脚步轻盈地旋转。

病号服宽大的衣摆随着她的动作飘荡，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又像是一只折翼的白蝶。她在狭窄的卫生间里转圈，时而低头深情对视，时而侧耳倾听。

在洛秋的视野里，镜中的倒影不再是静止的。那个穿着白衬衫的“人”正配合着她的舞步，在镜子的世界里与她共舞。当洛秋旋转时，倒影也会优雅地回身；当洛秋靠近时，倒影也会温柔地迎上。那倒影的手虚虚地环在洛秋的腰间，虽然触碰不到实体，但那种灵魂共振的默契让洛秋沉醉得无法自拔。

“你的心跳好快。”洛秋突然停下脚步，将耳朵贴在镜面上，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是因为见到我太高兴了吗？我也是……我也好高兴。”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同样贴着耳朵的“爱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嘴角却还挂着那抹甜蜜至极的笑。

“别哭啊，你怎么也哭了？”

洛秋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擦去镜面上那并不存在的泪水。她的手掌在镜面上胡乱地抹着，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刺耳得让人牙酸。

可是无论她怎么擦，镜子里的人都在流泪。

更可怕的是，镜中的倒影虽然也在流泪，但那双眼睛却始终直勾勾地盯着洛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不是安慰的笑，而是一种仿佛在欣赏猎物濒死挣扎的、悲悯而残忍的笑。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洛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整个人贴在镜子上，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剧烈颤抖，“我不该让他们进来的，我不该吃药的，我不该……我不该让你等这么久的。”

“别不理我……求求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洛秋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扣住洗手台的边缘，仰着头，用一种祈求宽恕的姿态望着镜中的倒影。

镜中的倒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缓缓张开了嘴，这一次，洛秋仿佛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从脑海深处，从镜面深处传来：*那就永远留下来陪我。*

“只要你不走，只要你还肯在镜子里看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是永远不出去，哪怕是烂在这里……”

卫生间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镜子里的倒影依旧静静地注视着她，恢复了那副悲悯而冷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抹诡异的笑只是洛秋的幻觉。

洛秋却像是得到了某种神谕，她满足地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冰冷的镜面，喃喃自语：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永远在一起，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她对着满室的虚空，完成了她和许知蝉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