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青颅度牒(1/1)

首发：~第四十六章 青颅度牒

清显看到母亲又要外出旅行，心里觉得奇怪。母亲不肯说要去哪里，办什么事，临行时只叮嘱他，不许告诉别人。

清显隐约觉得，聪子可能又出了事。可身边有山田监视着，一切都由不得他，只能暗自担忧。

绫仓夫妇和松枝夫人抵达月修寺后，却碰到了一件出乎意料的大事——聪子已经剃度了！

这般急剧的落饰，是经过这样一个过程的：那天早晨，门迹听完聪子所说的一切，即刻便想到，聪子除了剃度，再无别的路可走。这座寺院有着由皇族出任门迹的传统，她作为一寺之长，凡事以圣上为至尊。

尽管一时可能有违圣上的旨意，但她认为，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能维护圣上的尊严，只好强行接收聪子为随侍弟子。

既然得知了有欺瞒圣上的企图，门迹就不能放任不管；既然知晓了要乔装打扮以掩盖不忠，门迹更不能熟视无睹。

于是，平日里那般谦恭温良的老门迹，此刻变得意志坚定、威武不屈起来。为了默默维护圣上的神圣，她敢于对抗现世的一切，必要时，甚至决心违抗圣上的旨意。

聪子看着眼前这位门迹，决心如此之大，她最后又进一步立誓，要舍弃尘缘。这事她已考虑了许久，可着实未曾料到，门迹会这般爽快地满足她的心愿。

那一刻，聪子觉得自己遇上了佛。她意志坚定，门迹则高瞻远瞩，凭借自己的仙眼，洞察了她的内心。

按规定，剃度仪式前要有一年的修行期。可眼下这种情况，无论门迹还是聪子，都一致认为要尽早落饰。不过门迹还是主张，在绫仓夫人到来之前，暂不施行。

她的心思是，至少让清显对聪子残存的秀发，保留一份珍惜与向往。

可聪子十分着急，每天都央求着要剃度，像小孩子缠着母亲索要糖果一般。门迹终究还是让步了，问道：“一旦剃度，就不能再见清显少爷了，你能做到吗？”

“能。”聪子的回答异常坚定。

“你要是今生今世决心不再见他，我就为你剃度，可不许后悔呀！”

“我不后悔，在这个世上，我决心不再同他见面。我已经同他彻底分手了。所以，就请……”聪子用清亮、毫不动摇的语调说道。

“真的可以吗？那么，明天早晨就为你剃度吧。”门迹还是给她留下了一天的考虑时间。

可绫仓夫人，并没有按时到来。

这期间，聪子已然自动投身到寺院的修行生活中了。

法相宗偏重教育，这个宗派较之“行”，更重于“学”。尤其具有明显的国家祈愿寺性质，不保有施主。门迹有时开玩笑说：“法相宗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感谢’。”

因此，在只知依托佛陀本愿的净土宗兴旺之前，这里从没有因“感谢”随喜而流下的眼泪。

再说，大乘佛教本来就没有像样的戒律，只是援引小乘教作为寺内的规章。对于尼寺来说，是以《梵网经》的菩萨戒——即杀生戒、盗戒、淫戒、妄语戒为起始，以破法戒为终结的四十八戒，作为一般戒律。

实际上，这里较之戒律，更看重修行。这几天以来，聪子早就把法相宗的根本法典《唯识三十颂》和《般若心经》背熟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在门迹诵经之前，把正殿打扫干净，然后跟着门迹一同念经。她已然不再是寺院的客人，接受门迹委托的一老，在指导她时，也变得严厉起来。

举行得度式那天早晨，聪子净身完毕，换上墨衣，在正殿捻着佛珠，双手合十。

门迹首先用剃刀剃去一绺头发，然后由一老接手，动作娴熟地继续剃完。其间，门迹口诵《般若心经》，二老在一旁和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聪子也跟着一同唱诵，双目紧闭。她只觉得，自己的肉体之船，渐渐卸去了重荷，启碇出海，乘着浓重而丰厚的唱经之声的波涛，缓缓漂向远方。

她依旧闭着眼睛，清晨的正殿冷得像冰室，自己仿佛在这片冰冷中飘荡而去，身子周围布满了清冷的冰块。

突然，庭院里传来一声百舌鸟尖厉的鸣叫，那些冰块如电光一闪，豁然开裂，紧接着又重新合拢，变得洁净无瑕。

剃刀在聪子的头皮上周密地划来划去，有时像小动物尖锐的白色门齿，轻轻啃咬着；有时又像悠闲食草兽的臼齿，不慌不忙地咀嚼着。

随着一绺绺头发掉落下来，聪子的脑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清凛的寒凉。

那层夹持在自己与宇宙之间、燠热而充满阴郁烦恼的黑发，被彻底剃掉了！从此，头盖骨周围，展开了一片谁也未曾触摸过的、新鲜、寒冷而清净的世界。

剃去的部分逐渐扩大，冰冷的头皮也随之蔓延，犹如涂上了一层薄荷，清清凉凉的。

头上的凛冽寒气，好比月亮那样死寂的天体，径直毗连着宇宙浩渺的空气，大抵就是这般感觉吧？头发似乎就是现世本身，渐渐颓落，变得无限遥远。

对于某种东西来说，头发是一种收获。那一头包蕴着夏日令人窒闷阳光的黑发，被剃掉了，落在了聪子的身体外侧。

可这却是徒劳的收获。因为这般光艳的黑发，在脱离身体的一刹那，就变成了一堆丑陋的头发遗骸。曾经关联着她的内在与美丽的东西，一丝不留地被丢弃到了体外。

就像一个人丢掉了手、丢掉了腿，聪子的现世，也随之剥离而去……

当聪子只剩下一颗青须须的光头时，门迹带着怜悯的口气说道：“出家之后的出家最重要，从此以后，你只要静心修行，一定能为尼僧增光。”

以上，便是聪子迅速剃发的经过。

然而，无论绫仓伯爵夫妇还是松枝夫人，即便对聪子改变身份感到震惊，却仍旧不肯善罢甘休。在他们看来，靠着假发，或许还能挽留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