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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十三章 凉亭晴雪
教室二楼的窗户里,已露出几个学生的脑袋。其他教室紧闭的窗玻璃上,反射着耀眼的朝阳,与蓝天相映。
这早晨的校园,让他想起昨天落雪的早晨。两相比较,只觉自己已身不由己,从那种官能的黑暗动摇中,被拖回了明丽、雪白而富有理性的校园。
“你是说,这就是历史?”一旦讨论起来,清显觉得自己的话格外幼稚,心中懊悔,却还是想和本多一同思考,“你的意思是,不论我们想什么、希望什么、感觉什么,历史都不会按我们的意愿走,对吗?”
“是啊。西方人总以为,是拿破仑的意志推动历史,就像你的祖父们的意志,创造了明治维新。”本多说,“可真的是这样吗?历史有过一次,是按人们的意志发展的吗?”
“每逢看到你,我就会这么想。你既不是伟人,也不是天才。可这正是你的特色——你完全缺乏对这种东西的意志。一想到这样的你,与历史的关系,我就会产生非同寻常的兴趣。”
“你在讽刺我?”
“不,不是讽刺。我在想,安全的、无意志的历史参与,究竟是什么。比如,我具有这样的意志……”
“你的确有。”清显立刻接话。
“就算这是改变历史的意志,我花费一生,付出全部精力与财产,努力按自己的意志扭转历史进程,获得实现这一目的的地位与权力,牢牢握在手里——即便如此,历史也未必会按我喜欢的样子发展。”
“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后,历史也许会很快采取与我全然无关的、真正的梦幻、理想和意志的姿态。说不定,这正是一百年前、两百年前我所梦想的形式。”
“就像我的眼睛,带着任人想象的美,微笑着冷然俯视我,嘲笑我的意志。人们或许会说,这就是历史。”
“这不正是机遇吗?到那时,时机终于成熟了,不是吗?别说百年,哪怕三十年、五十年,这种事也常有。”清显说,“而且,当历史采取这种形式时,也许你的意志曾一度死亡,后来变成潜在的看不见的细丝,助力历史达成这般成就。”
“假如你从未在这世上活过,即便等上数万年,历史也不会变成这样的形式。”
清显仿佛置身于毫无亲密感的抽象语言的冷酷森林,身子微微发热。他知道,这份兴奋全是受本多影响——这对他来说,永远是种并非发自内心的欢愉。
可当他望着落在积雪花圃上的枯树长影,望着那充满明朗滴水声的银白领域,又觉得,哪怕本多直接看穿自己沉浸在昨日温暖幸福的回忆里,他也会像白雪一般,坦然无视。
校舍屋顶上,铺席大的积雪滑落,露出湿漉漉的黝黑屋瓦。
“而且,那时候,”本多继续说,“百年后,要是历史采取了我想象的形态,你还会称之为‘成就’吗?”
“肯定是成就。”
“谁的成就?”
“你的意志的成就。”
“开什么玩笑!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刚才说了,和我毫无关系。”
“那你不认为,这是历史意志的成就吗?”
“历史有意志吗?将历史拟人化,总是危险的。照我的想法,这和我的所谓意志,毫无关系。因此,这种绝非源于某种意志的结果,也绝不能称作‘成就’。”
“证据是,历史所假设的成就,在下一瞬间,早已开始崩溃。”
“历史一直在崩溃,又一直在为下一个徒然的结晶做准备。历史的形成与崩溃,似乎有着同样的意义。”
“我很清楚这件事。虽说清楚,可我和你不同,我不能不做个有意志的人。说是意志,有时也可能是我被强加的性格的一部分。”
“尽管谁都无法说清,可人的意志,本质上可以说是‘企图关联历史的意志’。但我不是说,这就是‘关联历史的意志’。意志关联历史,几乎是不可能的,仅仅是‘企图关联’。”
“这同时也是一切意志的宿命——明明宿命存在,意志却不愿承认。”
“可长远来看,所有人的意志都会受挫。人类的常态,就是不能随心所欲。这种时候,西洋人会怎么想?他们认为:‘我的意志就是意志,失败是偶然的’”
“所谓偶然,就是排除一切因果规律,自由意志所能承认的唯一不合目的性。所以,西洋的意志哲学,必须承认‘偶然’才能成立。”
“偶然,是意志最后的避难所,是一场赌注的胜负……没有这个,西洋人就无法解释意志反复的挫折与失败。这种偶然、这场赌注,我以为,就是西洋神的本质。”
“意志哲学最后的避难所,若是偶然之神,那也只能是偶然之神,才能鼓舞人们的意志。”
“可要是偶然这东西,被全盘否定了呢?任何胜利、任何失败中,都完全没有偶然的立足之地,又怎么办?”
“要是这样,一切自由意志的避难所都没了。偶然不存在的地方,意志就会失去支撑自身的支柱。”
“你看看这种场面:这里是白昼的广场,意志独自站立。它装出靠自己力量站立的样子,自己也信了这份错觉。阳光如雨,没有草木,这巨大的广场里,它只有它自己。”
“此时,万里无云的天空,传来隆隆轰鸣声:‘偶然死了。偶然这东西,不存在了。意志啊,今后你将永远失去辩护者’”
“听到这话的同时,意志的本体开始颓废、融化。肉在腐烂脱落,眼看着露出骨头,流出透明浆液。就连骨头,也在变软、溶解。”
“尽管意志极力用双脚站稳大地,可这份努力,毫无用处。”
“充满白光的天空,响起恐怖的声音,裂开一道缝。必然之神从裂缝里露出脸孔——正是在这种时候……”
“不管怎样,我总想象着,看到必然之神的面孔,只会感到恐怖与可憎。这肯定是因为我的意志性格软弱。”
“可要是一次偶然都没有,意志也会变得毫无意义。历史不过是一把隐含因果规律的大锁上的铁锈,与历史相关的东西,只能起到唯一光辉、永远不变的美丽粒子般的无意志作用——人们存在的意义,就在这里。”
“你哪里懂这些?你不会相信这样的哲学。比起自己的美貌、易变的感情、个性与性格,你只朦胧地相信无性格,是不是?”
清显一时难以回答,却不觉得受了侮辱,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对我来说,这是最大的谜。”本多流露出近乎滑稽的真挚叹息。
这叹息在旭日里化作白色气息飘荡,在清显眼里,仿佛凝成了朋友关心自己的依稀形态。他心中,暗暗涌起强烈的幸福感。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两个青年站起身来。
二楼上,有人把窗台上的积雪捏成一团,抛向两人脚边,溅起一片闪光的雪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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