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车帷下的雪与火(1/2)

首发：~第十二章 车帷下的雪与火

麻布的绫仓家，是座武士宅邸。长条屋门左右，是一排带凸窗的守卫所。

家里人手少，长条屋似是没人住。积雪裹着屋瓦的棱角，倒像屋瓦硬生生将积雪顶出了形状。

门洞旁有个黑影，像是蓼科撑着伞站在那儿。车子靠近时，那黑影转瞬便消失了。

清显等着车子停在门前，目光一直落在门框里簌簌飘落的雪片上。

不一会儿，蓼科微微撑开伞护着，聪子裹着紫色披风，双袖拢在胸前，俯身从旁门走了出来。

那姿态在清显眼里，宛若从小小的储藏室里，往雪地上拖出一个紫色大包裹，美艳得让人无奈，又让人窒息。

聪子上车时，自然是在蓼科与车夫的搀扶下，半悬着身子坐进来的。清显揭开车帷接应她。

她头上、领口、发间沾着些雪花，一张细白光艳的脸，含着笑，伴着飞雪靠了过来。

清显只觉，像是平淡梦境里的什么东西醒了过来，猛地向自己扑来。许是车子承着聪子的重量，微微晃动，更添了这突如其来的感觉。

那是一捧跌落的紫色堆积，浓烈的香气绕着清显，像他冰冷面颊旁的雪花，骤然散出的馨香。

上车时身子一纵，聪子的脸忽然挨近他的面颊，她立刻摆正身子。刹那间，清显看清了她紧绷的颈项，宛若白天鹅挺直了脖颈。

“什么事……这么急？”清显耐着性子问。

“京都的亲戚重病，父母昨晚乘夜车去探望了。就我一个人，想和您见见面，想了一整晚。”聪子喘着气，用娇滴滴的声音说，和平时全然不同，“今早下雪了，我想和清少爷一起赏雪。我生来第一次这么任性，您多担待。”

车子在两个车夫一拉一推的吆喝声中出发了。透过车帷小窗，只能看见微黄的雪丝，车里晃着一团晦暗。

两人膝头盖着清显带来的苏格兰绿格子小毛毯。这般身子挨着身子依偎，除了幼年早已遗忘的记忆，还是头一遭。

布满灰色微光的帷幔缝隙忽张忽合，雪花瞅着空子钻进来，在绿色毛毯上凝成水珠。

大雪拍打着车棚，声音像躲在芭蕉叶下听见的巨响。清显好奇地看着、听着，全然被这景象吸引。

车夫问要去哪儿。

“哪儿都行，随便去。”清显答。他知道，聪子也是一样的心思。

车把一抬，两人一同向后仰了仰，姿势局促，连手都没握一下。

可毛毯底下，膝头终究免不了相触，像传递着雪下一点微弱的火花。

那个挥之不去的疑团，又在清显脑子里翻腾起来：聪子真没看过那封信？蓼科说得那么肯定，该是不假。那她还会嘲笑我不识女色吗？我怎受得了这份屈辱？

本来盼着她别看见，此刻反倒觉得，看见了倒好。这样一来，雪天早晨这场疯狂的约会，便成了一个女人对深谙儿女私情的男子的真挚挑战。若是这样，我倒也有法子应对……

可即便如此，我不识女色的事实，不就再也瞒不住了吗？

狭小晦暗的空间不停晃动，思绪也跟着四散。他即便移开目光，除了小窗赛璐珞上沾着的微黄雪片，也再没什么可看的。

终于，他把手伸到毛毯底下——聪子的手早已等在那儿，像守在温暖巢穴里的狡黠小手。

一片雪花飞进来，沾在清显的眉毛上。聪子“哎呀”叫了一声。

清显不由得转头看她，只觉眼皮上一阵冰凉。聪子迅速闭上眼，他直视着她紧闭双眼的面庞，唯有绯红的嘴唇略显黯淡，脸蛋像被指甲弹拨的花朵，轮廓缭乱地晃动。

清显心跳得厉害，切实感觉到制服高耸的领口勒紧了脖颈。聪子这张双目紧闭、娴静白皙的脸，是个最难解的谜。

毛毯下，聪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清显知道，自己又一次被伤害了，可这轻轻的力道却引着他，自然而然地，将嘴唇贴在了她的唇上。

车子的颠簸眼看要将贴合的嘴唇分开，于是，以两人相触的嘴唇为中心，所有姿态都在抵抗着车子的摇晃。

清显只觉，仿佛有一幅无形、巨大而芬芳的扇面，正以他的嘴唇为轴心，向四周徐徐展开。

这一刻，他真的懂了忘我，却没忘记自己的美貌。自己的美与聪子的美，公平对等，像水银般融在了一起。

他忽然觉悟，那些排斥、焦灼、尖刻的言行，都与美无关。所谓“孤绝的自我”的迷信，这宿疾不在肉体，只藏在精神里。

当清显彻底拂去心中不安，真切感到幸福时，接吻也变得愈发果断热烈。聪子的樱唇，也愈发柔媚。

他怕自己的全身都会融入那温润甜蜜的口腔，便想伸手触碰些有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