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78章 炒螺蛳
路边的大排档已经支起了塑料棚子,炒菜的油烟和炭火的焦香混在一起,在暮色中勾勒出这座城市最真实的烟火气。
陈龙正走着,一股熟悉的香辣味突然从路边飘了过来。
那味道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子里某个尘封的记忆抽屉。
是那种只有赣省老家才能炒出来的味道。
辣椒的干香、紫苏的辛冽、螺蛳特有的河鲜气,在高温的铁锅里翻腾碰撞,被蒜末和姜片激发出最浓郁的层次,然后被一勺豆瓣酱和一勺米酒收拢在一起,变成那种让人闻一口就忍不住咽口水的、又辣又鲜又香的复合气味。
陈龙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顺着那股香味望过去。
路边搭着一个简易的塑料棚子,棚子下面支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铁锅架在猛火炉上,锅里的红油正在翻滚,一堆洗得干干净净的螺蛳在油汤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锅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勺,动作娴熟地翻搅着锅里的螺蛳,时不时往里面撒一把干辣椒或者倒一勺料酒。
锅边的案板上摆着几排已经炒好装盘的螺蛳,每一盘都红亮亮的,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蒜末,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烟。
陈龙走到摊位前,低头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炒螺蛳,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老板,你这炒螺蛳是哪里做法?”陈龙问。
那男人抬起头,一张国字脸,皮肤被炉火烤得黝黑,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
他上下打量了陈龙一眼,大概是从他的口音里听出了什么,笑着说:“赣省的,新余人。小伙子听口音也是赣省那边的吧?”
“吉安的。”陈龙说。
“吉安啊,那不远!”老板一听是老乡,热情顿时翻了倍,手里的铁勺比划了一下,“我们新余那边有个电厂你知道吗?电厂的食堂炒的螺蛳特别有名,整个赣省都晓得的。我们那边的人去电厂吃螺蛳,就跟你们吉安人去井冈山旅游一样,是必去的项目。我这就是按电厂的做法炒的,正宗的很。你闻闻这个味道,紫苏和米酒的比例要刚刚好,多一分就腻,少一分就不香。我们那边还有人专程开车几十公里去吃呢。”
陈龙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紫苏、辣椒和米酒的香气涌进鼻腔里,像是有一双手在胃里轻轻挠了一下。
他在莞市待了这么几个月,吃过大排档的炒粉、吃过猪脚饭、吃过路边摊的馄饨,但从来没有吃到过真正赣省大排档味道的菜。
此刻这盘螺蛳摆在他面前,像是一个从老家寄来的包裹,里面装着他全部关于“家”的记忆。
“老板,给我打包一大份。”陈龙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钞票递过去。
老板麻利地用塑料袋装了满满一份炒螺蛳,又往里面塞了几颗蒜瓣和一小袋辣椒油:“拿好,回去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陈龙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又在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几罐冰啤酒,玻璃瓶的珠江啤酒,用塑料袋提着,罐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一手提着螺蛳,一手提着啤酒,快步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郑钱、阿强和小四川正蹲在地上整理影碟。
那些花花绿绿的碟片从纸箱里倒出来散了一地,三个人正在按类别分拣。
阿强把港片挑出来码成一摞,小四川把动作片分到另一边,郑钱在给风月片做分类,那些封面大胆的碟片被他用一张报纸盖住了大半,大概是怕谁路过门口不小心看到觉得尴尬。
陈龙一进门,那股炒螺蛳的香辣味就像一道无形的波浪,瞬间灌满了整间昏暗的出租屋。
阿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抬起头,鼻子像狗一样抽动了两下,目光精准地落在陈龙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龙哥!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这什么味儿这么香?我都流口水了!”
“正宗赣省炒螺蛳。”陈龙举了举塑料袋,把啤酒放在桌上,“路边碰到一个新余来的老板做的,他说是他们那边电厂的做法,专门有人开车去吃,我闻着味儿就没忍住。”
“卧槽!”阿强直接把手里的碟片丢下,连滚带爬地凑过来,“炒螺蛳!我好久没吃过了!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夏天晚上我爸经常买,一边喝啤酒一边嗦螺蛳,嗦得满嘴都是油!”
小四川也凑了过来,蹲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陈龙把塑料袋解开,那股浓郁的香气在屋里炸开,辣中带鲜,鲜中有紫苏的清冽,闻着就让人胃里咕咕叫。
郑钱也放下了手里的碟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盘红亮亮的螺蛳,点了点头:“这香辣味闻着就开胃,吃螺蛳最适合看枪战片了。”
他从墙角那摞碟片里翻了翻,抽出一张吴宇森的《纵横四海》,吹了吹封面上落的灰,塞进了那台二手VCD机里。
电视是那台三十寸的二手彩电,外壳发黄,屏幕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是郑钱花了一百五十块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碟片放进去之后,电视屏幕先是闪了几下,然后变成一片花屏,雪花点密密麻麻的,连人影都看不清。
“又这样。”郑钱站起来走到电视旁边,抬掌在电视屁股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适中,十分熟练。
“啪”的一声脆响之后,屏幕上的雪花点瞬间消失了,画面清晰起来,周润发穿着一身风衣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巴黎的街头,音乐声从电视两侧的旧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电流声,但整体效果还不错。
“行了。”郑钱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回桌边。
四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下来。
桌面上摆着那盘热气腾腾的炒螺蛳,四个玻璃杯,几罐冰啤酒。
阿强已经等不及了,伸手捏起一颗螺蛳放在嘴边,用力一吸。
“啾”的一声,螺肉裹着红油汤汁滑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大,然后竖起大拇指,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谁都没听清的话,但那个表情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陈龙也拿了一颗螺蛳,先吮了一口壳上的汤汁,那股香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紫苏的清香、蒜末的辛味、豆瓣酱的醇厚,一层一层地在嘴里铺展开来。
他用牙签把螺肉挑出来,蘸了一点辣椒油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嘴巴里像是有一场小小的赣省老家的烟花在绽放。
“龙哥,你今天拿到工资了?”阿强一边嗦着螺蛳一边问,嘴角沾着一圈红油,看起来既狼狈又满足。
“拿到了,”陈龙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一千二。”
“一千二?!”小四川差点把嘴里的螺肉喷出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嚼了几口咽下去才说,“不是说只有七百多吗?怎么多出这么多?”
陈龙喝了一口冰啤酒,把今天上午在百姓商场门口跟财务交接的情况说了一遍。
郑钱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嗦着螺蛳,喝了一口啤酒之后才开口:“那个邓经理不傻。他知道自己以前那些破事见不得光,所以多给点钱封你的口,花几百块买个平安,对他来说划算。”
“那这笔钱……”陈龙看着信封。
“你自己留着。”郑钱摆了一下筷子,“你应得的工资是七百二,多出来的五百你留着。别推,这是你该拿的。我跟阿强他们也说了,咱们现在摆摊卖碟,一天能赚几百,不差你那五百块启动资金。你自己攒着,以后用得着。”
阿强也点头:“对啊龙哥,你拿着。你先把自己安顿好,比什么都强。”
陈龙看了他们三个一眼,没有再推辞,把信封收回了口袋里。
四个人又喝了一轮啤酒,就着电视里周润发和钟楚红在巴黎街头跳舞的画面,开始聊起了昨天围堵邓经理的事。
阿强说得眉飞色舞,连比带划地描述郑钱是怎么打了邓经理两个耳光、对方是怎么吓得脸色发白的。
小四川在旁边补充细节,说郑钱说那句“我知道你家住哪”的时候,邓经理的腿都在发抖。
“郑钱,你们那天有点过了。”陈龙放下啤酒杯,表情认真了起来,“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咱们现在做的是正经买卖,不能像帮派一样做事,不分青红皂白只凭义气。今天帮我去要工资,明天要是有人找我麻烦,你们是不是也要提刀去找人?那跟湘西帮有什么区别?”
郑钱听到“湘西帮”三个字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夹了一颗螺蛳嗦完,把壳放在桌上,然后说:“龙哥,你放心,我们不是傻子。那天去打邓经理,我心里有数。那个人以前是卖假烟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拖欠工人工资,这种人不教训教训,他还会继续祸害别人。咱们帮他长个记性,这叫替天行道。”
阿强在旁边插嘴:“就是,姓邓的才是坏人。他那个电子厂一年赚那么多钱,还欠工人的工资不给,几千几百的对咱们来说是命根子,对他来说可能连一顿饭钱都不够,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陈龙看了郑钱一眼,然后端起啤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下次再有这种事,先跟我商量。”
“知道了。”郑钱举起杯子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