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第一页(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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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上本子之后没有立刻起来。手还搭在封面上，指尖触到那块深蓝色布面，边角微微起毛，像是被翻过太多遍，书脊已经有点软了，能感觉到里面那些纸页的厚度在手掌下微微鼓起。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写下的那行书名——“每首古诗，都是一个亡魂”。那行字在纸面上还没有完全干透，边缘反着一点光，像是水迹还没收进去。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斜长的亮块，边缘被窗框切得整整齐齐。她伸手把本子拿起来，没有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而是翻到了第一页。一片空白。以前她每次翻到这里，都觉得是要等着一个亡魂出现，等着某首诗自己翻开某一页，等着竹笛上的名字长出来，她才能在上面写字。但现在她看着这片空白，忽然觉得它不是在等她，而是终于等她来了。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在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致所有读过这首诗的人。”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是等墨自己落稳。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吹得纸页边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本子压在她膝盖上，那页纸没有翻过去。她继续写：“这本书里的人，没有一个是编的。他们确实存在过。他们的诗还在，只是名字被人忘了。我写他们，是因为我答应过他们。你读到他们，他们就还在。”写完这行字，她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放到茶几上，和那支竹笛并排放着。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知舟发的消息，短短一行：“你在不在家？”她打字：“在。”然后屏幕上跳出一句回复：“我上来。”她也没多想，起身去开门。门打开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外了，手里拎着两个白色塑料袋。他把其中一个递给她，低头换鞋，像换过很多次一样自然，像是这个动作已经被他的肌肉记住了。

他走进客厅，看了看茶几上摊开的页面，然后问她：“你刚才在写什么？”

“写了第一页。书名定了。以前都是等人来了才写，现在可以先自己写了。”

“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像是在一个空房间里，自己敲了一下门。里面没有回音，但你知道那是对的。”

陆知舟没有多问，拖了一把椅子到茶几旁边坐下来，然后拿出自己的本子，翻开，写上日期。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页时纸张摩擦的脆响。

她低头看着第一页那几行字，在下面又添了一行：“这本书不会写完。因为每一页后面，都有一个人等着被记起来。”她把笔放下，没有合上本子，而是让它摊开着，压在那支竹笛旁边。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下来，在傍晚的雾气里显得又暖又软，像是有人替她把那些年的路全都重新铺了一遍，在那些青砖和杂草缝隙里，又把它们一点一点地压回了原处。她伸手拿起那支竹笛，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那道已经完整的“人”字，笔锋落稳了。像是有人替她收完了最后那口气，然后不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等她自己也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