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首古诗,都是一个亡魂

第八十三章:归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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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八十三章:归田

老将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出门。她坐在沙发上,把竹笛放在膝盖上,一个一个地摸那些名字。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她数了三遍,每一个名字都摸过去。摸到“家”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这个字和其他字不一样,不是刻进去的,也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有人用指尖蘸了墨,轻轻点上去的,墨洇开了,晕成一团。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短歌行》后面,外婆抄了一首新诗,墨色很淡,淡到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像是写的时候毛笔已经快没墨了。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比正文还淡:“此诗非陶渊明所作。是一农夫,老病归田。田荒,屋塌,妻死,子亡。唯有老牛识其家。农夫作此诗,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盯着这行小字。陶渊明,《归园田居》,课本上说他辞官归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外婆说,不是。是一个农夫,老了,病了,回到家乡。田荒了,屋塌了,妻子死了,儿子也死了。只有一头老牛,认出了他,认出了这是它的家。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归园田居》。”

“陶渊明那首?”

“外婆说不是陶渊明写的。是一个农夫,老病归田。田荒了,屋塌了,妻死子亡,只有一头老牛认出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是无名氏?”

“嗯。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你要去找那头牛?一千多年了,早成骨头了。”

“不是去找牛。是去找他。他还在那条路上站着,等着有人告诉他,他的田还在。”

挂了电话,林欣怡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家”字的旁边,又多了一个字——“田”。很小,很方,像一块被荒废了很久的地。

她闭上眼。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走到第十八个拐弯处。路边站着一个人。不是老将,不是董大,不是女子,是一个农夫,六七十岁,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他站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手里攥着一把土。土是干的,从指缝里漏下来,一粒一粒的,像时间。

林欣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她问。

农夫没有转头。“看我的田。”

“田在哪?”

“在前面。很远。走了一辈子,还没走到。”

“你离开家的时候,田还好好的。”

“我走的时候,田里种着麦子。我娘在田埂上给我装干粮。她说,早点回来。我说,好。我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田埂上。后来,再也没回去。”

“你回去过吗?”

农夫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土。土已经漏完了,只剩手心一道干了的泥印。

“回去过。老了,病了,走不动了。想回家,死在自家田里。走了一个多月,到了。田荒了,长满了草。屋塌了,只剩一堵墙。我娘不在了。我爹不在了。我媳妇不在了。我儿子也不在了。”

“那头牛呢?”

农夫的手抖了一下。

“那头牛,还在。老得走不动了,卧在墙根下晒太阳。它看见我,抬起头,叫了一声。它认得我。它还记得我。”

林欣怡的鼻子酸了。

“它等你回来。”

“它等了我三十年。它不会说话。它只会叫。叫了一声,我就知道,它认得我。”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农夫脚边的地上。竹笛上,“田”字的旁边,又多了一个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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