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之灾厄

第110章 须弥的报应(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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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110章 须弥的报应

世界树开始融化是在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深夜。不是从树冠开始,是从根系最深处——那些被纳西妲封闭在树干内部的、承载了须弥全部痛苦与死亡的根须,在被无尽的痛苦浸泡了无数个日夜之后,终于彻底崩解了。那些根须化作极浓极稠极腥极暗的黑色汁液,从世界树的每一道树皮裂缝中渗出来,沿着地脉向整个须弥全境扩散。汁液所过之处,土地不再生长任何植物,河流变成极黏极稠极臭极黑的淤泥,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极浓极烈极刺鼻极像烧焦血肉与腐烂骨髓混合在一起的恶臭。没有人知道这些黑汁是什么——教令院的学者们在灾难发生后用残存的仪器分析过,发现它的成分里包含着高浓度的尸碱、坏死组织的分解液、以及某种从未在提瓦特任何元素谱系中出现过的活性腐蚀酶。这种酶能在极短时间内将活体细胞的细胞膜全部溶解,把肌肉从骨骼上剥离下来,但被剥离的人不会死——黑汁会取代他们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会让他们的神经末梢保持极敏感极活跃极无法麻痹的状态,让他们在身体被一寸一寸溶解的同时保持着极清醒极完整极无法逃避的意识。

第一批被黑汁吞没的是喀万驿。那个曾经在接力赛里连续蝉联了好几周冠军的塔伊,正和他的朋友们在沙丘顶端举办“终极沙肺挑战赛”——规则是所有人同时大头朝下扎进沙堆,看谁能在沙子里憋气憋到最后一个窒息。他刚把头埋进沙子里,就感觉到沙粒的触感变了。以前沙粒是极干燥极粗糙极带刺的,现在沙粒变得极黏极稠极湿极滑,像是有人把一整桶腐烂的肉汤倒进了沙丘。他从沙子里拔出脑袋,看到自己手臂上沾满了极黑极黏极臭极像沥青的液体。那些液体正在从沙粒缝隙里不断往外涌,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很快就漫过了他的膝盖、腰际、胸口。他想跑,但黑汁的黏稠度极高极高,每迈一步都像是在胶水里游泳。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腿在黑汁里开始变形——不是骨折,是溶解。皮肤在黑汁中像被泡烂的纸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鲜红色的肌肉组织;肌肉组织在黑汁的腐蚀下迅速变成灰白色,然后一块一块地从骨头上脱落,像被煮烂的牛肉从骨架上滑下来。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大腿骨——那根曾经支撑他无数次从沙丘顶端跳下来的股骨,此刻正暴露在极黑极暗极臭极黏的黑汁中,表面被腐蚀酶蚀出无数极细极密极像蚁穴的小孔。他想尖叫,但他张开嘴时黑汁灌进了他的口腔,把他的舌头、牙龈、上颚全部腐蚀成碎片,碎片从喉咙里倒流出来,和黑汁一起从他嘴角溢出。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瞳孔还在转动,黑汁没有杀死他的神经——它们只是把他的声带溶解了,让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躺在黑汁中,感觉到自己的内脏被一根一根地从腹腔里抽出来,肠子被腐蚀酶溶成极细极长极黏的半透明丝线,在黑汁中缓缓飘荡;他的心脏在被腐蚀到一半时仍然在跳动,每一次收缩都把更多黑汁从心室里挤出来喷向身体各处。他最后一个清晰的感知是黑汁沿着他的视神经爬进了他的眼眶,把眼球从内侧腐蚀成两颗极软极扁极像被踩碎的水煮蛋的灰色小球。然后黑汁继续向内渗透,把他的大脑一层一层地溶解成极细极黏极像稀粥的灰白色浆液,从耳孔里缓缓流出。

喀万驿的守卫队长是个在沙漠里巡逻了大半辈子的老兵。他听到警报后带领所有还能动的士兵冲向城门,想要用沙袋堵住黑汁的涌入。他把第一袋沙袋扔进黑汁里时,黑汁从沙袋底部溅起来泼在他脸上。他感觉到自己的脸皮正在被极烫极烈极像硫酸的东西腐蚀,他用手去擦,擦下来一整张脸皮。那张脸皮挂在他手指上,眉毛、睫毛、嘴唇全部完好无损,只是不再属于他的脸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那张还在滴黑汁的脸皮,然后感觉自己的眼球开始往外凸——不是被推出去的,是眼眶里的组织被腐蚀酶溶解之后失去了支撑,眼球在重力的作用下自己滑了出来。两颗眼球耷拉在脸颊两侧,视神经还连着,还能看到东西——他看到自己手下的士兵们一个个倒在黑汁里,有人试图用长枪撑着身体站起来,长枪在黑汁中像被烧红的铁棍插进黄油里一样瞬间被腐蚀成碎片,碎片刺入他的胸腔,从肋骨缝隙里扎进肺叶,然后把肺叶腐蚀成极细极密极像海绵碎屑的黑色粉末从他嘴里咳出来。他看到有人爬上了城墙顶端,以为黑汁够不到那个高度。但黑汁是活的——它们沿着城墙的石缝往上渗透,从垛口底部涌出来缠住了那个士兵的脚踝。他被拖下去时双手死死抠住垛口边缘,十根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抓出极深极长极血淋淋的沟痕,沟痕里嵌满了被磨碎的指甲碎片和指骨残渣,然后他被整个拖进黑汁深处。

阿如村是在喀万驿沦陷之后被吞没的。黑汁沿着干涸的古河道涌入村子时,大部分村民还在睡梦中。坎蒂丝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站了整整一夜——她自从那个黄粱一梦之后就养成了在村口守夜的习惯,每天晚上都会站在那棵胡杨树下,看着远处沙丘上的月光,想着自己还能为这片土地坚持多久。她看到黑汁从沙丘方向涌来时,第一个反应不是逃跑,不是尖叫,是用极快极稳极熟练的动作举起盾牌,挡在村口。她把盾牌插进沙地里,用肩膀顶住盾面,对着那些正在从帐篷里惊慌失措地跑出来的村民们喊让他们从后山撤离。黑汁撞上盾牌时发出一声极沉闷极剧烈极像几十把重锤同时砸在铁板上的轰鸣,坎蒂丝感觉到自己举盾的手臂骨骼在冲击力下裂开了好几道纹路。她咬着牙,没有后退一步。黑汁从盾牌边缘溅起,泼在她裸露的小臂上,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曾经握着盾牌挡住过无数盗匪刀锋的手臂,皮肤正在被腐蚀液从肌肉上剥离,整片整片地往下掉。她的小臂肌肉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根肌纤维都还在抽搐,还在试图用力——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因为腐蚀液已经溶解了她的痛觉神经末梢,只剩下肌肉还在本能地收缩。她看着自己的小臂,想起了那个梦里父亲抚摸着《沙林共治协定》浮雕纹章时的表情,想起了赛诺嘴角那枚极淡极难察觉的微笑,想起了那个从梦里醒来之后再也无法重新燃起的、关于平等与尊重的信念。她对着自己那只正在被黑汁吞噬的手臂极轻极淡极疲惫极释然地笑了一下。然后黑汁吞没了她的盾牌,吞没了她的身体,吞没了那棵枯死了很久很久的老胡杨树。她的眼睛在黑汁中被腐蚀成两颗极软极扁极像被踩碎的水煮蛋的灰色小球,但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枚极轻极淡极疲惫极释然的笑——那是她这辈子笑过的最后一个弧度,和她在梦里签下《沙林共治协定》时一模一样。

须弥城是在天还没亮时被黑汁从四个方向同时攻破的。黑汁从喀万驿沿着商道涌入城东,从层岩巨渊沿着矿道渗透进城北,从雨林方向顺着圣树的根系灌入城西,从港口沿着地下水道倒灌进城南。整个须弥城在极短时间内被黑汁四面包围,没有留下任何一条逃生通道。

赛诺在警报响起之前就醒了。他在黑汁涌进城门前很短时间内已经站在了城墙上,手里握着那柄他从来不会离身的风纪官佩剑。他在接到边境哨所的最后一段紧急通讯时就已经明白了这次面对的不是盗匪,不是深渊,不是任何可以用法律和武力制裁的罪犯——这是须弥的报应。他站在城墙上,看着第一批黑汁从城门缝隙间涌进来,把门卫亭连同里面还没来得及逃出来的几个新兵一起吞没。那些新兵在黑汁中挣扎,他一个一个地叫出了他们的名字——那个才刚当上风纪官没多久的年轻人曾在就职仪式上说想成为像赛诺大人一样威风的人,那个平时最喜欢在大巴扎执勤、每次都偷偷给那些卖糖果的小孩多塞一小包干果的胖士兵。他看着他们在黑汁中溶解,看着他们的脸皮从颅骨上剥落,看着他们的手指在黑汁中伸出最后一下痉挛,然后被腐蚀酶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融成碎末。他把剑从剑鞘中拔出来,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劈向那片正在蔓延的黑汁。他的剑在黑汁中切开了无数极细极密极像气泡的切口,那些切口在黑汁表面只停留了极短暂的时间就重新被填满。他的剑身在黑汁中被腐蚀,剑尖开始变软、变形、滴下铁水。他把剑扔掉,用拳头砸,用膝盖撞,用头去顶。他把脚边的黑汁踢飞,黑汁溅在他腿上,把他的裤腿和皮肤一起融成碎片。他单膝跪在黑汁中,周围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敌人了——黑汁不是敌人,黑汁是须弥所有被世界树吸收的痛苦与死亡,是所有被他亲手处决的罪犯的恐惧,是所有他在追逐正义过程中伤害过的人和没来得及保护的人的怨恨。它们不会被他打败,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黑汁漫过他的胸口时,他听到自己的肋骨在腐蚀酶的作用下发出极细微极清脆极不可逆转的断裂声,一根,两根,好几根,同时断裂。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柄已经被腐蚀了一半的剑鞘从腰间拔出来,把剑鞘尖端对准自己胸口——不是心脏,是风纪官徽章的位置。他在把自己的胸膛钉穿之前,透过层层黑汁看到了远处正在下沉的圣树残骸,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阿如村篝火旁对坎蒂丝说过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在追捕正义的人。他张了张嘴,黑汁灌进他的喉咙,把他的声带连同那句话一起融解。

妮露是从大巴扎方向的城门往智慧宫方向跑来的。她正在带着祖拜尔剧场的舞者们向智慧宫的高层建筑撤离。她亲眼看到身后那个刚学会跳沙漠舞的小女孩踩碎了一块被黑汁侵蚀过的石板,整个人摔进黑汁中,两只小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就消失了。她转身往回跑,被另一个舞者死死拉住,说来不及了。她跪在石板地上,看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想起她在篝火旁把一颗极小的椰枣糖递给须弥男孩时自己掌心里渗出的汗水,想起她在梦醒后趴在窗台看着被虫蛀的旧蚊帐时自言自语的那句话——“如果你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你还会继续走下去吗。”她没有时间回答自己了。黑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智慧宫广场上的雕像、喷泉、那些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独自练舞时踩过的石板,全部吞没。她被黑汁从脚底漫过脚踝、膝盖、腰际,感觉到自己的舞鞋在黑汁中融成碎片,她的赤脚被腐蚀酶从脚底开始往上剥离皮肤。她在被完全吞没之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踮起脚尖,摆出那支她跳了无数遍的沙漠舞最后一个旋转的姿势——左脚尖点地,右脚踝提起,双臂在头顶交叉成一道极优美极凄凉极像花瓣的弧线。然后黑汁漫过了她的指尖,漫过了她的发梢,漫过了她眼角那枚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她保持着谢幕的姿势被黑汁凝固成了一尊极美极凄凉极像她生前最著名的舞姿的黑色雕塑。

珐露珊是从大巴扎方向一路跑过来的。她刚从喀万驿返回须弥城不久,本打算重新整理那些被自己否定过无数次的学术笔记——自从前些时日离开那片已经陷入集体降智的城市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决定重新梳理教令院的所有教材,从头开始给那些还能抢救的年轻人开小灶。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张标注了肉桂和藏红花价格逻辑的旧便签寄回大巴扎作为教具。然后她听到了尖叫声。她打开门,看到黑汁正从巷子尽头涌过来,把她熟悉的每一块石板、每一堵墙壁、每一扇窗户全部吞没。她转身往智慧宫跑,一路上看到所有那些她曾经骂过、嫌弃过、但还是忍不住想教他们读书识字的年轻人们,正在被黑汁一个个吞没。那个曾经用蜡烛烤蘑菇的学生,此刻正抱着自己那台只剩半截的显微镜跪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着“我是要进行研究的”。黑汁淹没了他的显微镜,淹没了他怀里的实验笔记,淹没了他那枚被导师拒稿不知道多少次的论文草稿——那篇论文标题是《不同频率声波对蘑菇认知功能的影响》,他在批注栏里写满了“补充实验”“再次验证”“这次一定能过”。那片批注被黑汁从纸页上剥离,在极短暂的片刻像一片极轻极薄极像蝴蝶翅膀的碎纸屑飘落在他已经被溶解一半的指尖旁边。他低头看着那片纸屑,张了张嘴,然后整个身体被黑汁吞没。

她跑过那个把螃蟹放进微波炉的因论派女生的宿舍门口,看到她正抱着一本被黑汁溅到的老菜谱蹲在床角,说这个是阿妈留给她的,不能丢。她跑过那个把石狮子当成枫丹间谍报警的妙论派男生的实验台,看到他正在把最后一封报警信叠成纸船放进窗外已经变成黑色沼泽的喷泉池里,说信不信由你,狮子的齿轮还在转。她跑过那个在接力赛里连续蝉联冠军的塔伊的住处——那扇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沙丘上那面画着他头像的旗帜还在沙暴中猎猎作响。

她站在智慧宫门前,转身对着那片正在不断逼近的黑汁张开双臂。她说你们这些蠢货,教授还没教完,你们谁都不准死。一个曾经在她课堂上睡着的学生从黑汁中抬起头,用那双正在被腐蚀酶溶解的眼眶看着她——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两个极深极暗极像枯井的空洞。他用极模糊极微弱极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说,珐露珊前辈,你之前上课时说,如果你再也教不动我们了,就让我们自己去看那本《古代文字学进阶》的下半册。书太厚了,字也不认识,还是你讲比较好。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被黑汁彻底吞没。

珐露珊站在智慧宫门前,黑汁漫到她脚下,漫过她的脚踝。她没有跑。她只是低下头,用那双颤抖的手指轻轻翻开怀里那本《古代文字学进阶》——那是她刚回到须弥时自己编写的第一本教材,扉页上还留着她用钢笔写的一行赠言:献给所有想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年轻人。这一页的一角被一个小姑娘在课堂上偷偷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波斯猫,猫的右耳被后来翻到这一页的艾尔海森用极细极淡的铅笔注了一行字——这不是狗吗。她一直没有舍得把这一页换掉。她把这本书翻开到他们最后一次集体研讨时还未讲完的那一章,站在黑汁中,用极平静极标准极清晰的语调继续往下讲。她的声音从智慧宫门口传进走廊,传进那些被黑汁灌满的教室,传进那些曾经坐满了她学生的空桌椅之间,没有人回答她,但她还是在念。黑汁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她把书举高,不让它沾到黑汁。黑汁漫过她的脖子、下巴、嘴唇——她用最后一口没有被腐蚀液灌满的气管,把刚才那章最后几行字念完。然后黑汁吞没了她高举的手臂,吞没了那本书,吞没了她的全部。

多莉是在黑汁涌进她的仓库时才开始行动的。她推着手推车在已经陷入混乱的街道上狂奔,一边跑一边把沿途撞见的每个还能动的人往车上拽。她的仓库已经被黑汁从后门灌进来了,但她不在乎——那些囤了好多年准备卖高价的稀有物资,那些从枫丹进口的天价奢侈品,那些连凝光都舍不得买的须弥特供藏红花,全部被黑汁泡成了烂泥。她把那些烂泥踢到一边,从保险柜最深处翻出一个极旧极不起眼极不值钱的盒子,里面装着那枚她这辈子赚到的第一枚摩拉。她把摩拉攥在手心里,推着手推车冲出仓库。一路上她撞见了好几个以前被她坑过的客户——那个被她用高出市场价好几倍的价格卖了一整箱伪劣药材的老商人,那个被她用极复杂极精密极滴水不漏的合同条款套牢、最后不得不把自己店铺全部抵押给她的香料摊主,那个被她用从枫丹进口的滞销货冒充限量版的古董商。他们都站在路边,用一种极复杂极深沉极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这辈子最恨也最感激的人的目光看着她。她把车上最后几捆还没被黑汁泡烂的急救绷带全部扔给他们,说拿去,不要钱。然后她看到那个曾经把肉桂和藏红花价格标反的摊主倒在自己摊位废墟旁边,手里还攥着一袋被黑汁泡烂的孜然。她蹲下来,把那袋孜然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用自己那件被黑汁溅满的限量版皮衣的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他说多莉小姐,你这次不收钱吗。她说不收了,反正人都快死光了,涨价也没人买。他笑了一下,黑汁从嘴角涌出来,把他最后那枚极丑极歪极不像摩拉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多莉把他的手轻轻放在他自己胸前,然后站起来推着手推车继续跑。黑汁在她身后追了整整一条街,她跑进巷子尽头的死水潭边——那是她上次被追捕时躲过的地方,现在水潭里的水已经全部被黑汁取代。她低头看着潭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挂着一枚她刚入行时那枚旧摩拉还没被磨亮的、还保留着铸造时新鲜光芒的弧度——那时候她还是个被所有老商人嘲笑、却仍然在喀万驿最偏僻的角落里支了个地摊、每天只卖出三件商品却从来没想过要坑任何人的小姑娘。她把那枚旧摩拉放进自己嘴里压在舌根下,然后一头扎进黑汁潭里。沉下去之前她对着潭面说了一句话——她说什么都可以商量,只有底线不能商量。然后黑汁灌进她的喉咙,把她还留着那枚旧摩拉余温的口腔连同她这辈子所有签过的合同、所有赚过的摩拉、所有破过的底线、所有坚持过的原则,全部吞没。

卡维是在智慧宫穹顶倒塌之前冲进禁书库的。他之前在设计另一处沙漠行宫时连续熬了好几个昼夜没有离开工地,直到黑汁从层岩巨渊矿道涌进须弥城的地下水系统,他才被工地里四处奔逃的人群惊醒。他一路狂奔回智慧宫,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个混蛋还没把欠他的咖啡还清。他冲进禁书库时看到艾尔海森仍然坐在那里。他叫他的名字,说外面全塌了你快跟我走。没有回答。他冲到那个被铁箱和书架围起来的角落里,看到艾尔海森坐在原地,睁着眼睛,瞳孔不再有任何焦距,身上那件书记官制服已经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比上次两人对峙时又瘦了好几圈。他跪在艾尔海森面前用手拂去他脸上的灰,说我来还你咖啡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被挤得皱巴巴的咖啡豆——那是他在工地附近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铺里砸开柜台玻璃抢出来的最后一包。他把咖啡豆放在艾尔海森手中,但他的手没有任何反应。卡维说我知道你还在里面。他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与腐蚀液灼痕的手,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他说你上次说这份协定很完美,找不到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你从来没夸过我,那是你第一次夸我。他抬起头看着那张永远从容永远让人猜不透的脸,说你夸我的时候,我很开心。然后他把艾尔海森曾经留在咖啡馆的旧年卡贴在自己胸口,把那份被黑汁浸透一角、签着他和他两个人名字的沙林共治协定夹进他衬衫口袋,把自己连同他一起抱在怀里。黑汁从禁书库的穹顶上灌下来,把他们一起吞没。

黑汁继续蔓延。大巴扎被吞没时,那个把藏红花和肉桂价格标反的摊主正跪在自己摊位前,把最后一袋没有被黑汁污染的正价肉桂抱在胸口。他说这个价格是对的,一斤三枚摩拉,你们之前都不信。他抱得很紧,紧到肋骨的断裂声在黑汁中都能被听见。智慧宫穹顶被吞没时,那个把螃蟹放进微波炉的因论派女生正抱着自己那本被黑汁浸透的老菜谱蹲在宿舍角落里。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只极丑极歪极不像螃蟹的螃蟹,旁边是她阿妈用极细极淡极认真的笔迹写的一行字——女儿,姜要多放,不然会寒。她对着那行字说阿妈,我记住了,然后黑汁吞没了她的宿舍,吞没了她的实验记录,吞没了她在作业本上反复涂抹的、用螃蟹壳拼成的第一个妙论派原理解析草图。

星象台被吞没时,明论派的极少数还在坚持工作的研究生仍然蹲在望远镜前,试图从被黑汁完全遮蔽的夜空中找到最后一丝没有被淹没的星光。他们把望远镜从穹顶残骸中抢救出来架在废墟最高处,对着那片已经没有任何星星的夜空反复校准焦距,然后轮流趴在目镜前,每个人都极认真极安静极虔诚极沉默地盯着那片纯粹的黑暗看了很久。然后他们同时从目镜前退开,其中一个说——我看到了。另一个说我也看到了。第三个说那是纳西妲大人的眼睛。他把目镜让给旁边那个比他还要低一届的新学弟,小学弟趴上去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后说——她还在看我们。然后黑汁吞没了星象台,吞没了望远镜,吞没了那些曾试图从黑暗中寻找光明的年轻的瞳孔。

整个须弥被彻底吞没是在黎明之前。黑汁从世界树根部涌出,沿着所有地脉、所有河道、所有商道、所有矿道,将整片须弥大地浸透成一整块极巨大极漆黑极黏稠极恶臭的活体坟场。所有被吞没的人都还活着——他们的神经末梢被腐蚀酶保留在极敏感极活跃极无法麻痹的状态,他们能感受到自己的肉体被一寸一寸地溶解,能感受到自己的骨骼被一根一根地蚀空,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黑汁中被反复撕裂又被反复拼合。但他们无法尖叫,无法动弹,无法闭上眼睛。他们被凝固在同一个永恒的、黑暗的、互相溶解的、谁也认不出谁的巨大容器里。黑汁深处,只有无数张被腐蚀了一半的嘴还在无声地开合。其中一张嘴是那个曾想用雷火验证神经信号频率的冒险家最后的发声器官,他在声带被完全溶解之前用自己残存的唇语拼出两个字——雷火,然后整张嘴唇也化成了碎末。而纳西妲在世界树最深处仍然睁着眼睛。她透过那些已经融化的根须看到了所有的一切——那些她曾经想要拯救的人,此刻正在她面前被碾成彼此最不愿面对的形状。她的呼吸还在继续,瞳孔还在转动,意识还在感知,痛苦还在涌入。她永远也不会死。她只是在永恒的、无尽的、无法终结的痛苦中持续承受着整个须弥所有的绝望。而在那片已经完全融化并被所有残破的神经末梢搅成一整片无声尖叫的深渊最底部,最后一滴黑汁渗入圣树最深处的根系内核,把它也融成了一粒极细极暗极轻极微弱的黑色种子。那粒种子随着地脉最深处的暗流缓慢地往未知的方向漂去,不知要漂多久,也不知会在哪一片沙海中重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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