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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8章 枫丹
老莫里斯没有走。他坐在自家的门槛上,看着那片水。水已经漫过了台阶,漫过了门槛,漫过了他的脚踝。他没有动。他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他的父亲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他的爷爷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他的爷爷的爷爷也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他哪里都不想去。
“莫里斯爷爷。”一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她的母亲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脸上全是泪。“走吧,”她说,“水要来了。”老莫里斯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们走吧。”他说。小女孩看着他,眼睛很大,很亮。“爷爷不走吗?”“爷爷不走。”小女孩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的母亲拉着她走了。她一步三回头,看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看着那片越来越高的水,看着那个她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老莫里斯坐在门槛上,看着水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他没有动。水很凉,很软,像小时候妈妈的手。他闭上眼睛。他想起很久以前,白淞镇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街上有人,有狗,有跑来跑去的孩子。那时候码头上有船,有鱼,有刚从海里打上来的海鲜。那时候他年轻,有力气,能扛着渔网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现在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水漫过他的下巴,漫过他的嘴,漫过他的鼻子。他没有睁开眼睛。
审判庭里坐满了人。莉诺丝的儿子死了,莫妮卡不见了,老莫里斯淹了,白淞镇没了。那些还活着的人坐在那里,等着。等那维莱特开口,等芙宁娜开口,等有人告诉他们,水什么时候会停。
那维莱特坐在最高处,手里的笔悬在纸上,没有落下。他看着那些空了的座位,那些红了眼睛的人,那些攥着拳头不知道该打向谁的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意外?不是意外。预言?他不信预言。他只知道水在涨,人在死,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维莱特大人。”有人叫他。他没有抬头。“那维莱特大人,请您告诉我们,水什么时候会停?”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水不会停。永远都不会停。
芙宁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些人。她认识他们。那些在白淞镇集市上卖鱼的人,那些在码头上修船的人,那些在巷子里种花的人。他们看着她,等着她开口。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您知道的。”仆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平,很冷,“您一直都知道。”芙宁娜转过头,看着她。仆人的眼睛很亮,像那些永远烧不尽的火。“您知道预言会成真。您知道水什么时候来。您知道谁该活,谁该死。”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那些打在屋顶上的雨。“您什么都知道。您什么都不说。”
审判庭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芙宁娜。她站在那里,穿着那身华丽的戏服,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仆人。仆人看着她。风吹过来,很冷。没有人说话。
“我不知道。”芙宁娜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些快要断气的叶子。仆人看着她。她没有动。“我不知道。”芙宁娜又说了一遍。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那些等着她开口的人,那些相信她的人,那些快要死的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演员。一个演了太久的演员。她忘了自己是谁了。
那天晚上,芙宁娜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着那片永远在涨的水。风吹过来,很冷。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久到星星亮起来,又灭了。久到天边泛白,又暗了。她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在站。等水来,等天黑,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那维莱特站在沫芒宫的最高处,看着脚下的枫丹廷。水已经漫过码头,漫过低地,漫过那些穷人住的巷子。那些还活着的人搬到了高处,挤在那些窄小的房间里,等着。等水退,等太阳出来,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水没有退。太阳没有出来。明天没有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不是最高审判官的时候。那时候他只是一条龙,一条在水里游的龙,一条什么都不知道的龙。那时候水很清,天很蓝,鱼很多。他不需要想那些事,不需要管那些人,不需要坐在审判庭的最高处,判那些永远判不完的案子。现在他坐在这里。水在涨,人在死,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维莱特大人。”莱欧斯利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表情。“水已经漫到梅洛彼得堡了。我的犯人需要转移。”那维莱特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水。水很平,很远,和很久以前一样。“转移吧。”他说。莱欧斯利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梅洛彼得堡在水下。那些犯人在水里游着,游了很久,游到没有力气了,沉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莱欧斯利站在高处,看着那些沉下去的人。他没有动。他是典狱长。他应该管他们,应该救他们,应该把他们从水里捞出来。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水。
克洛琳德站在枫丹廷的街头,看着那些从低处搬上来的人。他们挤在那些窄小的房间里,抱着孩子,拎着包袱,脸上全是泪。她认识他们。那些在白淞镇卖鱼的人,那些在码头上修船的人,那些在巷子里种花的人。他们看着她,等着她开口。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是决斗代理人。她只会拔剑,只会杀人,只会看着那些人在决斗中死去。她不知道该怎么救他们。她只是站在那里,站着。
露景泉的水也涨了。那些从泉眼里涌出来的水,不再是清的,是浑的,带着泥,带着沙,带着那些从白淞镇冲下来的碎片。有人在水里看见衣服,看见鞋子,看见那些泡烂了的家具。没有人去捞。没有人敢去捞。那些东西漂在水面上,漂了很久,然后沉下去,不见了。
芙宁娜站在露景泉前面,看着那片水。她很小的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泉水很清,能看见下面的石头和沙子。她把脚伸进去,水很凉,很舒服。她笑了。现在她不笑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浑水,看着那些漂在水面上的碎片,看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东西。
“芙宁娜大人。”有人叫她。她没有回头。“芙宁娜大人,预言是真的吗?”她不知道。“芙宁娜大人,我们会死吗?”她不知道。“芙宁娜大人,您能救我们吗?”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那身华丽的戏服,看着那片永远在涨的水。她站了很久。久到那些人走了,久到天黑了,久到月亮升起来。她没有动。风吹过来,很冷。她闭上眼睛。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还不是水神的时候。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害怕的普通人。她不知道预言会不会成真。她只知道她很怕。她怕水,怕死,怕那些人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睛,继续演戏。
水终于漫到了枫丹廷。不是慢慢地漫,是涌上来的。像那些从海底升起来的浪,像那些从地底涌出来的泉,像那些关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它在涨,很快,很快。漫过码头,漫过街道,漫过那些穷人住的巷子,漫过那些富人住的楼房。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人没有跑。他们站在水里,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光,看着那些从胎海里涌上来的水。他们想起预言。想起那些从小就听过的故事,想起那些在教堂里念过的经文,想起那些在母亲怀里听过的歌。水来了。他们要回去了。
娜维娅站在高处,看着那片水吞没她的家。她父亲打的那些木桩在水下,她住了很多年的房子在水下,她种的那些花在水下。她站在那里,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卡雷斯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想起很久以前,他打那些木桩的时候,卡雷斯说,够用一辈子了。一辈子没有这么长。水还在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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