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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14章:赵大虎的身世
“守住了,但代价太大。二十八个弟兄,死了十九个。活下来的九个,人人带伤。我被一个北凉骑兵砍了一刀,从眼角到下巴,差一点就劈开了脑袋。血流了一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没死成。”
他指了指脸上的疤:“就是这道。”
张不言看着那道疤,沉默了。
“北凉的骑兵退了。不是因为打不过我们,是因为他们后方出了问题,不得不撤。我们守住了烽燧,守住了青狼关,守住了后面的几个县城。”
“然后呢?”张不言问。
赵大虎咬断了嘴里的草茎,把半截吐在地上。
“然后,李承业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青狼关冬天的风。
“仗打完了,他来摘果子了。他带着三百援兵——对,三百援兵,在他营房里窝了三天,等北凉人撤了,他才带兵出来。他到烽燧的时候,我正坐在死人堆里,浑身上下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弟兄们的。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皱了皱眉,说了一句话——”
赵大虎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句话的每一个字。
“他说,‘区区几个蛮夷,就把你们打成这样?真是废物。’”
张不言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我站起来,跟他理论。我说,我们守了三天三夜,死了十九个弟兄,换了三千北凉骑兵不敢越雷池一步,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废物?”
“他看着我,笑了。那笑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像看一只蚂蚁,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他说,‘你一个小小的什长,也配跟本将说话?’”
赵大虎低下头,用手掌抹了一把脸。月光下,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他的泪大概在那一年已经流干了。
“当天晚上,他让人把我绑了,关在柴房里。第二天,他写了一封公文,说我‘临阵脱逃,弃守烽燧,致使将士死伤惨重’,要送交军法处治。我手下的弟兄们不服,去营房门口请愿,被他的亲兵用棍子打了出来。”
“后来呢?没有人替你说话?”张不言问。
“有。”赵大虎说,“我手下活着的九个弟兄,联名上书,把战况一五一十地写了,摁了手印,送到府城的监军那里。监军姓刘,是个太监,收了李家的银子,把联名信压了下来,连看都没看。”
“李家。”张不言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李家。”赵大虎的声音里满是恨意,“青石县的李家,跟京城的李家是一脉。李承业是李家旁支的少爷,虽然隔了好几层,但李家的名头摆在那里,谁敢动?一个小小的什长,在李家人眼里,连根毛都不算。”
“我被关了七天。第七天晚上,我手下的一个弟兄偷偷来看我,给我带了一把锉刀和几个馒头。他说,什长,你快跑吧,明天李承业就要把你押解到府城了,到了府城,你就是死路一条。”
“我不肯跑。我说,我跑了,你们怎么办?”
“他说,什长,你不跑,我们也是死。你跑了,至少还有一条活路。等你活着,总有一天能替我们讨回公道。”
赵大虎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鼓,震动之后久久不能平息。
“我跑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锉断了锁链,翻墙出了军营,连夜逃进了山里。我跑了三天三夜,跑出了北境,跑到了青州,跑到了这里。”
“我逃出来之后,才知道,李承业把我的罪名安在了我家人头上。”
张不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我‘叛国投敌’,说我‘通敌卖国’。我的爹娘被下了大狱,关了一个多月,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爹死在回家的路上,我娘回去之后没撑过半个月,也走了。我媳妇……我媳妇被李承业的人抢走了,后来听说被卖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大虎的声音彻底哑了。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整个人缩在干草堆上,抱着膝盖,像一个被剥光了壳的核桃,脆弱得不堪一击。
张不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劝解,只需要一个听众。赵大虎来找他,不是为了寻求安慰,而是为了把这些压在心底五年的话说出来。这些话太重了,一个人扛不住,需要另一个人来分担。
月光慢慢地移动,从棚子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蟋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鸣叫,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荒野上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过了很久,赵大虎终于重新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
“先生,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让您同情我。我赵大虎这辈子,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我是想让您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会对您跪下来,把命交给您。”
他抬起头,看着张不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忠诚,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炽烈的情绪。
“因为您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不是把我当刀使,不是把我当狗使,是把我当人看。您让我吃饭,让我干活,让我带孩子,让我管人。您跟我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而不是看着我的疤。”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先生,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来,我恨过很多人。恨李承业,恨李家,恨那个太监,恨这个吃人的世道。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我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保护不了弟兄,保护不了爹娘,保护不了媳妇。”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窝窝囊囊地活着,窝窝囊囊地死,连个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是您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石头。
“您来了,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个住的地方,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您让我知道,我赵大虎这辈子,除了当兵、除了逃命、除了等死,还能做别的事。”
“所以先生,我今天晚上来找您,就是想跟您说——”
他坐直了身体,从干草堆上站起来,退后一步,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不是之前那种伏地磕头的跪法,而是单膝跪地,右手握拳贴在左胸上,像军人向统帅行礼的那种跪法。
“赵大虎这条命,从今天起,是您的。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先生,我赵大虎发誓——”
他的声音洪亮起来,在安静的夜里像一面鼓被敲响。
“今生今世,绝不背叛先生。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张不言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刀疤脸汉子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过又重新站起来的树。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那泪光是滚烫的,不是脆弱,而是决绝。
张不言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走到赵大虎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贴在胸口的拳头,用力往下按了按。
“起来。”他说,“我不用你发毒誓。”
赵大虎抬起头,看着张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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