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二章 未了
“所有人都不肯跟我说实话,都说这不是他的责任。但是,他既是我哥的队长,也是我哥的朋友。如果他心里没有鬼,为什么要辞职,为什么躲着我?他平安无事了,开开心心地娶媳妇生孩子了,我哥呢?”
年轻人歇斯底里地吼起来:“胡文明就是个懦夫!就是逃兵——他连我哥的追悼会都没来!”
重重的跺脚声。愤怒的咒骂声。在花坛的另一侧,在茂密的花丛的遮掩下,“逃兵”垂着头,闭着眼,一言不发地流泪。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在论坛的私信栏里,有人发来了消息:“中介还是供体本人?多少钱?”
他想了想,在回复栏里敲下几个字:“供体。15万。”
犹豫了一下,他把“15万”删掉,改成了“20万”。随即,他将鼠标的箭头移到“发送”按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在他身后,女儿和小鱼正在追逐嬉闹,从沙发上跳到地板上,绕着茶几跑来跑去,不时发出尖厉的叫声。
女儿一边笑,一边喊道:“爸爸你快来帮我!帮我抓住小鱼姐姐!”
小鱼则只会呵呵笑着,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闭上眼睛,重重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胡文明从嘴边拿下快燃到过滤嘴的香烟,弹出门去,拿起电钻继续组装货架。已经装好的货架上摆着水果罐头、盐水火腿、午餐肉等杂物。曾经泛黄、挂满油泥的墙壁已经粉刷一新,两个二手冰柜码放在墙边,正发出隐隐的轰鸣声。
门外,王萍头上蒙着毛巾,扎着围裙,守着那几套旧桌椅跟收废品的人讨价还价。
“不行不行,三十太少了。”她摆着手,“八十,少一分我也不能卖。”
“大姐,这堆玩意儿我回去只能拆了当废铁卖。”一脸褶子的男人伸出几根手指,“四十,不能再多了。”
“你管谁叫大姐呢?”王萍瞪起眼睛,“连话都不会说,你走吧,不卖给你了。”
“五十。”
“走走走,不卖给你。”
王萍起身做离开状,男人无奈:“六十,再多我就真不要了。”
“哎呀,行吧。”王萍撇撇嘴,“都没用过两回,几乎是新的。”
男人一边叹气一边点出钞票递给王萍,把桌椅搬到电动三轮车上。王萍拿着钞票,转身冲胡文明晃晃,笑容满面:“中午咱俩吃冷面去。”
胡文明嘴里叼着钉子,只是点点头,不置可否。
王萍手脚不停,又跑回旅馆抱来一套被褥,径直走进里间的小屋。
“你先对付着用啊。”她把被褥扔到一张旧双人床上,铺盖起来,“我都洗干净了。”
这时,一个抱着篮球、满头大汗的少年走进来,在店里张望一圈,“没营业呢?”
“营业。”胡文明吐掉嘴里的钉子,“你要买什么?”
“来瓶百事可乐。”
胡文明指指墙角:“冰柜里,自己拿。”随即,他转头向小屋里喊道:“可乐多少钱?”
王萍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三块。饮料都是三块,健力宝五块。”
少年从衣袋里拿出三枚硬币递给胡文明。他接过来,随手放在货架上。
王萍喜笑颜开地走出来,捻起那三枚硬币:“可以啊,老胡,开张了。”
胡文明不以为然:“一瓶汽水而已。”
“你懂什么,这叫开门红。”王萍抛起一枚硬币,又稳稳接住,“好兆头。”
两个人一直忙到午后,货架组装完毕,各类货品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其上。收银台也布置好了,扫描器、电脑主机、钱箱、键盘各归其位。
“你还缺点零钱。”王萍倚在收银台上,摘下头上的毛巾擦着汗,“我一会儿去趟银行。”
胡文明拧开一瓶水递给她:“你歇会儿吧,明天再说。”
“不累。”王萍一口气喝掉大半瓶,擦擦嘴角,“我这就去,如果这会儿有来买东西的,用你微信里的收付款功能先对付一下。”她抬脚向门口走去:“我换完零钱就买饭回来,你看着店就行。”
王萍离开之后,胡文明在店里转了几圈,摆弄着货架上的东西,很快就觉得无聊。他走出店门,在水泥台阶上坐下,默默地点燃一支烟。
偶有路人经过,先看看装潢一新的店铺,又抬头看向他的头顶。胡文明知道,那里挂着一块簇新的招牌,写着“喜德来超市”几个字。
裤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胡文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挂断。
铃声再响,他面无表情,再次挂断。如是几次之后,那个不屈不挠的致电者终于放弃。不过,半分钟不到,又一条微信发了过来。
还是那个熟悉的头像,对话框里都是她发来的信息。
房子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不跟我商量就卖掉房子?
胡文明把对方拉黑,又取出手机卡,掰成两截之后,远远地抛了出去。
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蹒跚着走来,嗅了嗅地上的手机卡,失望地抬起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胡文明。
胡文明也看着它。小狗大概一个月左右的样子,毛发肮脏,似乎是个没有主人的流浪狗。
小狗倒不怕生,摇着尾巴慢慢地向他走近,最后蹲在胡文明面前,仰起脑袋和他对视着。
一人,一狗,仿佛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良久,胡文明那张铁板似的脸上出现了些许表情。他站起来,回到超市里拿出一根火腿肠,拆掉包装后,递到小狗的嘴边。
小狗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尾巴摇得更欢,大口吃起来。转眼间,一根火腿肠被它吃得一干二净。它舔舔嘴巴,又端端正正地坐在胡文明面前,眼中满怀期待。
胡文明苦笑一下,起身走回店内。小狗费力地爬上台阶,跟在他身后。
进了超市之后,小狗好奇地走来走去,东嗅西闻,最后在冰柜下撒了一泡尿。随即,它大大咧咧地趴在门口,四肢伸展开,把脑袋放在两个前爪上。
胡文明静静地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舒舒服服地打盹。很快,他又把视线投向洁白的墙壁、充实的货架和一白一红两个旧冰柜。
十天前,如果有人告诉他,自己将从一个缉毒警变身为一个小超市的老板,他只会觉得无比荒唐。
然而,这荒唐的说法已经成为现实。而且,他很清楚,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间四十六平的门市房将成为他的安身立命之地。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必须斩断和过去的一切联系。前途光明的职业生涯,即将迎娶新娘的幸福,都已经变成遥不可及的幻境。他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
他是自己的囚徒,将在这狭窄的监房里,以痛苦的过往为牢饭,一口一口咽下去,直至岁月把他打磨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盛夏的午后,在持续升高的气温中,在一条崭新的街道旁,“喜德来”超市的老板低着头,坐在印着“悦来旅馆”的扶手椅上,身体慢慢地萎缩下去,最后,完全失去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