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二册·第二十章 各方准备
郭威叹息了一声:最后是冯令公上奏,以畿辅不靖、盗匪猖獗为由请调李谷权知开封府,陛下顺水推舟,这才平息了众议。
郭荣点了点头:可惜。
郭威:有些事,只能说不能做,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陛下也难……
郭荣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陛下再难,也好过那些饥寒交迫、嗷嗷待哺的黎庶元元。
郭威看了他一眼:去年的时候,陛下要养的不过是河东十二州之地、十余万兵马,眼下要养的,却是一百零五个军州、三四十万兵马……自入大梁以来,先是蠲免了京畿十余个州郡的赋税,又给各部院寺监补齐了开运三年以来的俸料钱,再加上登基大典犒赏三军,在太原时攒下的那些家底早就花干净了,若不是年初吴越入贡的二十万两匹银绢,朝廷连这个年都过不去……
他顿了顿,叹息了一声:皇甫十三若是能为三司捐输三十万斛粮米,这个泰宁军节度使,陛下说不定真的便允他了……
郭荣无语。
杭州,吴越王宫,咸宁院的内书房,钱弘佐双手负在背后,在书房内踱着步子。
钱弘佐:国中的情势,七郎是知道的,几个月的战事下来,府库几乎为之一空,大战得胜,固然是幸事,犒赏三军却又是一笔绝大花费,三四个州郡闹了水患,一岁的收成都泡在了雨里,要蠲免赋税又要拨粮赈灾,钱粮从何处来?这些日子,几位相公大参,头发都白了一半……
他顿了顿,看向钱弘俶:九郎揭开了台州的案子,固然是一时痛快,可要填上这个窟窿,五十万斛粮食是免不了的……
他自失地一笑:戴恽的案子,内库失火的情由,这些年下来,其实早已查得七七八八了,孤却一直都忍了,午夜梦回,多少次梦见父王质问孤孝悌何在?为人子者,不能报父母之仇,还算个人吗?
他看着两位弟弟,咬着牙道:可孤还是忍了——山越社每岁为朝廷库藏捐输粮米二十五万斛,银绢各十万斛,善财难舍,孤这个吴越的大王,舍不得这笔钱!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声音嘶哑:其实孤已有决意,程昭悦这贼子若是能拿出五十万斛粮米,为孤填上台州这个窟窿,这杀父之仇,此生此世,孤便不再与他计较——
他定定地望着钱弘倧和钱弘俶:不孝的是孤,与你们无干……
钱弘俶听得目瞪口呆,钱弘倧已然跪了下来。
钱弘倧:王兄……何至于如此?
钱弘佐摇了摇头:可是如今不成了,杀父之仇,孤能忍;叛国之罪,孤却不能姑息……
大梁,马行街,郭威府,书房。
郭威用完了饭,将粥碗放在了案子上。
郭威:当初十三去密州赴任,将老母太君留在了京中,托付给了我和你七叔。从内账房划拨二十匹绢、两瓮干菜、五十斤腊脯,再拉上一车银霜炭,你明日代我去探视问安。
郭荣欲言又止,最终束手躬身应道:是。
郭威轻轻一笑:不要做那等模样,今日廷议,李业奏请以叛国的罪名查抄十三在京城的宅子,拘拿其亲眷,陛下当廷驳了。
郭荣摇了摇头:皇后何等英睿果决,却出了个如此不成器的弟弟。
郭威面色淡了下来:其实李业的奏请也不能算错,十三毕竟是叛了。
郭荣轻声道:世道艰难,人心顺逆,连叛国都不再是罪了……
郭威叹息了一声:说到底,还是皇甫十三自家留了分寸,叛是叛了,临行却是封了藩库,将庶务托付给了长史和司马,既没有献城,也不曾纵兵掳掠,一人未伤,只带了几十个随侍的书僚亲兵;若还似当年在魏州那般做派,陛下纵然再是宽宏雅量,也万万不能容他……
郭荣点了点头:十三叔上了年纪,心肠也没了年轻时的狠硬,有此一念之仁,也算是留下了几分情分。
他顿了顿,轻轻一笑:陛下舍不得给他一个节度使,南唐君臣却不知是否能如十三叔所愿……
郭威淡淡一笑:如他所愿又能如何?十里秦淮,风景再好,却也不是世外桃源。
郭荣也是一笑:本来以为要立皇太子,如今却立了个皇太弟。季孙之忧,不在颛顼,而在萧墙之内……
南唐,江宁皇宫,勤政殿外,内侍省的宦官黄门高声呼喝:陛下有敕,宣皇太弟觐见——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身着紫袍、头戴梁冠,缓步走进了勤政殿。
南唐天子李璟坐在勤政殿的御座之上,看着李景遂走进殿来。
李景遂躬身行礼:臣弟景遂觐见陛下——
李璟看着弟弟,肃容问道:见过皇甫晖了?
李景遂直起身道:回禀陛下,见过了。
李璟:他怎么说?
李景遂苦笑:皇甫晖言道,刘令公乃当世之雄,亦有天下之志,于前朝隐忍蛰伏十余年,更有杨邠、郭威、史弘肇之辈甘为其爪牙羽翼,故而河东易帜,诸镇归心,更有杀胡林之事……契丹诸部以国仇家恨之深,亦不敢轻图……
李璟面上浮现出一丝不悦之色: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来投我朝?
李景遂看了一眼李璟,犹豫了一下:他说……
李璟:说——
李景遂:刘知远六十二了,已是花甲老人,而陛下年方而立,春秋正盛……
李璟愕然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此人竟是个妙人。
李景遂:陛下圣明——皇甫晖历事李存勖、李嗣源、李从厚、李从珂、石敬瑭、石重贵两朝六主,最终归于我朝,足证人心顺逆,天命在我大唐——
李璟含笑摇了摇头:他倒是打得好算盘,几句好听的话,就想骗朕一副旌节,眼下却是不能如他所愿。
李景遂急切地道:陛下……
李璟摆了摆手:弘冀自润州送了急报回来,南边的事情,这两日便有眉目了。
李景遂错愕了一下:陛下,程昭悦不过一介商贾,其言不可听,其人不可信……
李璟沉下了脸:皇考当年不过濠州开元寺中一仆役,太后亦不过刺史内宅一婢从,咱家当年……还不如个商贾!
李景遂急忙躬身:臣失言——
他抬起头,恳切地道:皇兄,福州战事已终,钱氏已无外患之虞,程昭悦在杭州无权无兵,纵然有心,怕是终究难有作为……
李璟点了点头:若只是一个程昭悦,朕与弘冀原本也并不指望,谁叫他钱家出了个不安生的渔账子?携女子深夜走马,鞭笞县令,凌迫士绅……如今,东南诸州怨声沸腾,朝中重臣大将,人心浮动,程某居中联络,或以贿行,或以恩结,杭州城内已是潜流激荡,大变在即。弘冀在润州已然提调三军,粮秣辎重俱已装船,只待大乱一起,挥师直下钱塘……是时候与吴越这个老冤家算个明账了。
李景遂轻声问道:却不知……程昭悦究竟说反了哪一位?
李璟淡淡一笑:旁人倒也还罢了,上统军使胡进思是三朝元老,亲从部将遍布吴越军中,有他援手,程昭悦与弘冀的这一桩买卖,十分倒是有八九分能成事。若是天遂人愿,这个节度使,与其给皇甫晖,朕倒宁愿给程昭悦……
李景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反问道:胡进思?
杭州,吴越王宫,咸宁院,内书房,钱弘佐紧锁着眉关,口中喃喃自语:胡进思……
钱弘倧语气恳切:王兄,程昭悦一介商贾不可虑,然则胡进思乃是跟着阿翁征战天下的老臣,久在军中,威望卓著,虽说这些年来不曾出典外军,然则鲍修让、张筠、赵承泰、邵可迁、罗晟等军中重将皆曾为其部属,他自家已是耄耋之年,仍不肯自请致仕,至今还兼着内牙军的上统军使,此老若是与程昭悦互为表里,联手作乱,王都之内立时便要掀起塌天大祸。
钱弘佐紧张地思索着,一旁的钱弘俶不由开言问道:臣弟却是始终想不通,胡令公军中元戎,三朝元老,与程昭悦暗相勾连,图谋作乱……总要有个因由吧?
西湖畔,山越社,锱铢堂内,李元清轻轻啜着酒盏中的酒,微微摇头。
李元清:胡进思一把年纪,与吴越钱王家三辈子的交情,居然能答应你蹚这趟浑水……就为了一个使相的虚名?
程昭悦微微一笑:你以为今日是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