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印尼小说网】地址:https://m.ynxdj.cc
首发:~第九十三章 墨迹
二月尾巴上的风,依旧硬得能刮下树皮上最后一点残存的枯皮。陈醒的日子,却像上了双重发条的钟摆,在学堂的算盘声与秘密的密码练习之间,滴滴答答,走得密不透风。
密码的学习,是在一个落着小雨的周末下午,于那间熟悉的粤式茶馆角落里开始的。茶博士刚刚续上热水,碧绿的茶叶在杯中舒卷沉浮。沈伯安——如今该称“钟声同志”——从随身的旧皮包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书,轻轻推到陈醒面前。
《申报年鉴》,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版。
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字,边角已经有些磨损。这是当时报馆、商行、甚至稍有见识的家庭里,相当普遍的一本参考书,收录着上一年国内外大事、经济数据、行政名录,厚重,实用,毫不引人注目。
“密码本,最重要的是普遍、易得、版本统一。”沈伯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茶馆嘈杂的人声和瓷器的碰撞声里,“这本年鉴,你家里可以有一本,联络点可以有一本,任何一家稍大的书店或旧书摊,都可能找到。用它,比用一部小说更安全。”
陈醒接过书,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封面。沉甸甸的,像一块压舱石。
“第一种,书目码。”沈伯安用手指点着封面,“用约定的规则,指定页数、行数、第几个字。比如,我们约定:第一个数字加10是真页码,第二个数字加5是真行数,第三个数字就是字序。那么,‘18-7-3’,对应的就是第28页,第12行,第3个字。你翻翻看。”
陈醒依言,小心地翻开书。找到第28页,是“各省市户口统计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找到第12行,“江苏省……”,第三个字,是个“江”字。
“江。”她低声念出。
沈伯安点点头:“这只是最基础的。可以约定更复杂的加减乘除规则,或者跳页、跳行。关键在于,规则必须简单好记,且只有双方知晓。”
接着是数字替换码。沈伯安在茶桌的水渍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简单的格子,里面填上杂乱无章的数字。“每个数字,对应一个字母或一个常用词。比如,用当天的日期作为密钥进行移位。或者,用这本书的页码索引来建立一套临时密码。重点在于变化,不能长期使用同一种替换规则。”
最后是商用暗语套用。“这是最隐蔽,也最难查证的一种。”沈伯安啜了口茶,“利用商业往来中常见的电报暗语、行业黑话、甚至股票代码,来传递真实信息。比如,船运公司之间报船期、货损、关税变动,都有固定说法。我们可以借用甚至仿造这些格式,将真正的指令藏在里面。这需要你对特定行业有一定了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审视着陈醒:“你在大通公司做会计,接触货运单证,这是优势。但切记,模仿要像,不能露出马脚。真正高明的暗语,是收报人一看就懂,外人看来却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业务沟通。”
陈醒默默记下。她的确见过公司那些格式固定的电报和往来信函,冰冷、简短、充斥着缩写和代号。原来那些枯燥的文字背后,也可以藏着另一种惊心动魄。
“回去后,用这本年鉴,按照我给你的几套基础规则,练习编码和解码。从简单的句子开始。”沈伯安将书推得更近些,“这本书,你带走。记住,它就是一本普通的年鉴。放在书架上,不要特别藏匿。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
陈醒将厚重的年鉴小心地装进书包。接下来的日子,这本蓝色的大书,便成了她夜晚最亲密的“伙伴”。在仁安里亭子间昏黄的灯光下,她摊开年鉴,对照着沈伯安留下的几组示例,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今日天气晴”——可能变成“27-15-6, 49-3-2, 102-8-11……”一长串看似毫无关联的数字。
“货已收到,三日后启运”——用数字替换码,化作“8415 3072 5921 4068……”
她练得手指发酸,眼睛发涩。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表格,逐渐在她眼里有了另一层跃动的意义。她必须全神贯注,稍一分神,就会弄错一个数字,导致整条信息面目全非。这种高度集中、近乎自我对抗的练习,比在公园里练习反跟踪更消耗心力,却也让她进入一种奇异的、心无旁骛的专注状态。
有时陈大栓起夜,看见女儿房里灯还亮着,人影伏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对着本厚书和一堆写满数字的纸,忍不住摇头:“这会计学堂,读得走火入魔了?深更半夜还在算账。”
李秀珍则心疼:“醒醒啊,不要太拼,身体要紧。”
陈醒总是含糊应一声,匆匆收拾,吹熄了灯。黑暗中,那些数字还在脑海里漂浮、排列、组合,像一群沉默的士兵,等待着她用正确的口令,将它们唤醒,排列成具有意义的阵型。
关于电台,沈伯安只是极简略地提过。“那是另一个领域,设备、技术、风险,都不是你现在能接触的。知道有这个东西,知道它很重要,就够了。目前,人力交通和密写,是我们的主要手段。”
陈醒明白,路要一步一步走。她将好奇压下,专注于手头的密码簿和年鉴。
时光不理会人间的密码与紧张,自顾自地流转。弄堂墙角的迎春花,不知何时抽出了嫩黄的细蕊。风里的寒意,终于掺进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属于春天的、潮湿的暖意。
三月到了。
陈家的喜事,像一阵温煦的风,吹散了亭子间里常年萦绕的、为生计发愁的阴霾。红纸剪的“囍”字贴上了门楣,虽然不大,却红得耀眼。李秀珍日夜赶工的嫁衣终于完工,大红色的软缎,绣着并蒂莲和鸳鸯,针脚细密匀称,摊在床上,流光溢彩,映得满室生辉。
婚礼定在三月中一个礼拜天,不铺张,就在仁安里弄堂里摆上几桌,请些至亲好友。陈大栓发了话:“玲丫头出嫁,总要有点声响。哪能委屈了孩子。”
赵爷爷赵奶奶是头一批被请的客人。老两口接到口信,早几天就开始准备。婚礼那天,天蒙蒙亮,陈醒就看见二老相互搀扶着,出现在仁安里弄堂口。赵爷爷换上了一件压箱底的、洗得发白却浆熨得挺括的藏青色长衫,赵奶奶也穿了件半新的深紫色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上面盖着干净的蓝花布。
“赵爷爷!赵奶奶!”陈醒快步迎上去,接过竹篮,入手一沉。
手残余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印尼小说网https://m.ynxdj.cc),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