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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1章 残偶记
等待回音的三日,沈玉漪坐卧难安。绣花针扎了手,读书走了神,连母亲跟她说话,她也时常应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沈夫人只当女儿家春来易困,并未深想。
第三日午后,红芍气喘吁吁地跑回绣楼,附在沈玉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柳老板说……明日午时,城外桃花庵,盼相见。”
沈玉漪的心猛地一跳,那地方在城西三里外,虽早已荒废,但因庵后有一片极茂盛的野生桃林,春来花开如云霞,偶尔也有文人雅士去寻幽探胜。
翌日,她借口要去胭脂铺子买香粉,带着红芍出了门。主仆二人提着裙裾,沿着小路疾行,直往西边的桃花庵而去。
庵门虚掩,墙头瓦松丛生,但庵后那片桃林却粉白深红,绵延如海。微风吹过,落英簌簌,香气袭人。
桃树下立着一白衫公子,他腰间系着青色丝绦,头发用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
正仰头看着一树繁花,侧脸清俊,神情安宁,竟是一派温文尔雅的书生气度。
似是听到脚步声,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沈玉漪脸上蓦地一热,飞起红云。
“沈……沈姑娘。”他快步走来,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郑重地躬身施礼。
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紧张。
“柳……柳公子?”沈玉漪福身还礼,声音羞涩。眼前的男子眉眼极为英挺,鼻梁高直,唇形优美,只是面色略显苍白,许是常年敷粉之故。
“在下冒昧相邀,唐突姑娘了。”柳梦梅直起身,眼中的热切与欣赏,几乎让她承受不住。
“梦梅公子信中‘伴天涯’三字,更显胆量。”沈玉漪垂眸,轻声回应,话一出口又觉太过直白,耳根更红。
柳梦梅闻言,眼中苦涩一闪而逝,随即化作更深的温柔:“让姑娘见笑了。‘柳梦梅’不过是戏台上的幻影,在下本名柳慕白,家父原是县学教谕,慕‘白’字,取‘慕君子之洁’意。可惜家道中落,双亲过世,为谋生计,不得已……入了这梨园行当。”他顿了顿,自嘲一笑,“粉墨登场,扮演悲欢,说来惭愧。”
“英雄不问出处!”沈玉漪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公子何必妄自菲薄?玉漪虽处深闺,也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公子能为气节拒唱堂会于豪绅,这份风骨,比许多锦衣玉食,满口仁义之徒,不知高出几许。玉漪敬佩尚且不及,何来‘见笑’?”
柳慕白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她。过了半晌,他眼中泛起些许湿意,缓缓道:“得姑娘此言,慕白……三生有幸。”
红芍笑意盈盈,悄然退下,跑到远处下下小憩。柳慕白带来一方蓝布铺在树下,上面放着一壶清茶,两只粗陶杯子。
两人席地而坐,起初还有些局促,但说起诗词戏曲,话匣子便打开了。
柳慕白不仅对历代戏文如数家珍,谈起大家诗文,竟也见解独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沈玉漪惊觉他的学识功底,绝不逊于父亲门下那些饱读诗书的学子。
“公子如此通晓文墨,胸怀大志,难道……从未想过科举正途,一展抱负么?”沈玉漪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
柳慕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望着远处山岚,声音低了下去:“如何不想?少时父亲督促课业,也曾梦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只是……”他苦笑道,“我朝律例,倡优皂隶,子孙不得参加科考。我身入乐籍,便是脱了这身戏袍,名册仍在官府。这身份,如同烙印,终身难除。”他转过头,眼中却未全然黯淡,“不过,慕白亦有所求。这些年唱戏攒了些许积蓄,盼着有朝一日,能盘下一间小小书斋…”
“不敢称塾,只愿收几个贫家孩童,教他们识文断字,明些事理。便也算……不负父母教诲,不负平生所学了。”
沈玉漪静静听着,心中震动如潮。
春风拂过,一片花瓣沾在沈玉漪的睫羽,她眨了眨眼。柳慕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顿了一顿,才轻轻替她拂去。
“玉漪……”柳慕白的声音低哑下去,眼中藏着深深的痛楚,“我知自己身份低微,前程渺茫,实非良配。那日赠诗,已是情难自禁。今日见你,更知此生难忘…可我……我不能误你。”
沈玉漪却主动握住了他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的手。
“亏你饱读诗书,”沈玉漪声音坚定,“门第高低,是旁人画的牢笼。出身贵贱,是世俗定的尺规。我沈玉漪的心,只认得一个柳慕白。认得你的才情风骨,认得你的仁心….”她眸光如水,却灼热逼人,“只要你我心意相通,我便不惧人言,不惧万难。”
柳慕白彻底怔住了,只觉得整颗心又酸又涨,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沈玉漪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自那日后,沈玉漪便常常寻了借口,或是去观音庙还愿,或是去善堂布施,总设法溜到桃花庵来。
他们谁也不愿去想明日,弹琴作画,研墨唱戏,情意绵绵。这荒废的庵堂,成了他们独一无二的天地。
然而好景不长,沈家很快就察觉了端倪。沈玉漪外出过于频繁,更兼红芍那丫头,有次从外头回来,被夫人房里的嬷嬷撞见篮子里掉出几支带着山野气息的桃花,被盘问时支支吾吾,到底露了马脚。
沈老爷起初不信,直到他暗中遣了心腹老仆悄悄跟踪,亲眼目睹了桃花庵外的那一幕。
这日沈玉漪刚踏入正堂门槛,见父亲沈鸿儒端坐主位,面沉似水。母亲则眼圈通红坐在一旁,拿着帕子不住的拭泪。
“跪下!”沈鸿儒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逆子!你给我跪下!”
沈玉漪心中一沉,她缓缓跪下,垂首唤道:“爹……”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沈鸿儒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将一叠信笺狠狠摔在她面前。“看看你做的好事!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居然还是个下九流的戏子!沈家世代清誉,百年门风,都要被你丢尽了!”
“爹,慕白他不是……”沈玉漪猛地抬头,急于辩解。在她心中柳慕白是明月清风,是怀瑾握瑜的君子,怎能用“下九流”三字侮辱?
“你给我住口!”沈鸿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怒斥,“慕白?叫得倒亲热!我已派人查得清清楚楚!那柳梦梅,本名柳慕白,其家不过是个穷酸教谕,父母皆亡!他沦落戏班,以色娱人,靠卖唱卖笑为生!这等贱籍,连与良民同席而坐的资格都没有!你竟敢……你竟敢……”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我沈鸿儒的女儿,竟自甘堕落至此!”
秦夫人此刻也哭出声来,上前拉住女儿的胳膊:“漪儿,我的儿啊,你怎么如此糊涂!那戏子有什么好?惯会些虚情假意的戏文手段,哄骗你这样的深闺女儿!你听娘的话,快些断了这念想!那王家的三公子,人才品貌都是顶尖的,几次托了有头脸的官媒来说亲,对你倾慕不已,这才是门当户对的良配啊!”
“父亲,世俗礼法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何其不公?”沈玉漪挣开母亲的手,倔强地仰起脸,“我除了慕白,我谁都不要!他虽是戏子,却品行高洁,心怀仁义,比那些只知钻营富贵的纨绔子弟强过百倍千倍!”
“孽障!冥顽不灵!”沈鸿儒见女儿毫无悔意,更是怒不可遏,“婚姻大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自作主张!来人!”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
“将小姐关入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更不准给她饭吃!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沈家的家法硬!”
沈玉漪被强行拖走,她挣扎着回头哭喊:“爹!娘!你们不能这样!慕白……慕白他会等我的!”
祠堂内阴冷昏暗,沈玉漪跪在蒲团上,心中满是忧惧。已经三日了,她水米未进,虚弱无力,也不知柳慕白是否在桃花庵苦等?他不知如何了…..
第四日清晨,祠堂的门锁轻轻响动。进来的红芍眼睛肿的像桃子,未语泪先流。
“小姐,不好了……柳公子他……他……”红芍哽咽道,
沈玉漪紧紧抓住红芍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红芍!你…慕白怎么了?快说!”
“柳公子……他被云韶班的班主,打断了腿……赶……赶出戏班了!”红芍终于哭出声来。
“什么?!”沈玉漪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昏倒在地。
红芍抽泣着,断断续续说出打听来的消息:“是老爷……老爷给了那班主一千两银子,让他赶走柳公子,永远别再回苏州……可那班主,因为之前柳公子不肯去张员外家唱堂会,早就怀恨在心……他收了钱,不但把柳公子赶走,还……还让人用棍子,生生打断了他的腿!说是……说是让他这辈子都别再想登台唱戏……”
“放我出去!我要见慕白!放我出去!”沈玉漪心如刀割,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厚重的木门,“爹!娘!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放我出去!”
门外传来沈鸿儒冰冷的声音:“那戏子已经离开苏州城了,与你再无干系。你给我死了这条心,乖乖等着嫁入王家!若再执迷不悟,我便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掐灭,沈玉漪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她呆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噩耗飘散。
三个月后,在沈家的高压和母亲的日夜哭求下,身心俱疲,形销骨立的沈玉漪,被迫与王家三公子交换了庚帖,正式定亲。婚期定在了来年春天。
定亲后,沈家上下为筹备婚事忙乱,看守略有松懈。沈玉漪终于寻到一丝空隙,独自一人,凭着记忆中那条小路,跌跌撞撞的奔向城西的桃花庵。
柳慕白曾说,若有一日离散,无处可寻,便去桃花庵等。
然而庵中杂草疯长,几乎淹没了小径。桃树花期早已过去,枝头挂着些青涩的毛桃。
“慕白……慕白你在吗?”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在空寂的庵堂内外一遍遍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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