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1章 欲断千足岭
云州郡以北三十里,有山名曰千足岭。
名虽不雅,却再贴切不过,整座山岭蜿蜒匍匐,山脊处怪石参差排列,远望真似巨虫千足。
晨昏时分总有雾气从山谷漫出,白茫茫一片,将整座山笼得严严实实。便是最有经验的猎户,也只敢在雾散时的晌午前进山,且必是三五结伴,太阳稍偏西斜便急急回返。
可这些年,却怪事频发。起初是城外农户家中养的鸡鸭牲畜,隔三差五便少上几只。棚圈里留下几撮凌乱的羽毛沾着血迹,却不见尸骸。
农户们骂骂咧咧,只当是山里的野狐或黄皮子成了精,偷嘴偷到了家门口。
里正组织青壮巡夜,敲着铜锣,举着火把,在田埂地头走了几遍,倒也消停了一阵。
可没过多久更心惊的是,开始丢人了。
先是西郊独居的樵夫王五上山砍柴,三日未归。邻里寻去,只在半山腰发现他惯用的柴刀和一只草鞋,周边草木倒伏,泥土翻搅,像是经过激烈挣扎。
再往后,是南街卖豆腐的刘家小娘子,模样清秀,那日说是去给城外庵堂送豆腐,一去不回。家人寻遍四周,只在通往北山的岔路口,捡到她常戴的一朵绢花。
还有铁匠铺的学徒大牛,他身强力壮,能单手抡锤,那晚收了工说去河边摸鱼,便再没回来。河边只有些凌乱的脚印,还有几片被撕扯下来的粗布衣角。
失踪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时间,云州郡人心惶惶。日落之后,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女子不敢独自外出浆洗衣物,青壮男子即便结伴,也绝不在外久留。街头巷尾,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北边那岭里,有吃人的东西!”
“何止吃人!我三舅家的远房表侄在衙门当差,说那现场的血迹,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吸干了!”
“吸干?我的老天爷……难道是山魈?还是僵尸?”
“怕是什么修炼成精的妖怪!专门吃人补它的元气哩!”
…..
流言传到郡守耳中,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老大人起初不信怪力乱神,只当是流匪作案,发了海捕文书,又命衙役加紧巡查。
可一连数月,连个可疑人影都没抓到,失踪案却依旧隔段时间便发生一起,如同悬在头顶的钝刀,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郡城威远镖局后院的练武场,有一道矫健的绯色身影正在腾挪翻飞。她身轻如燕,手中一柄三尺青锋,舞得泼水不进,剑光霍霍。
“好!”一声喝彩响起,镖局总镖头甄威远捋着花白胡须,站在廊下,眼中满是欣慰。练剑的正是他的独女甄英莲。
甄英莲收剑而立,她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挑,眸子亮如寒星,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论容貌,实在是难得的美人。
“爹。”甄英莲抹了把汗,走到父亲身边,“您今日怎么有空看我练剑?”
甄威远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英儿,最近郡里不太平,接连有人失踪的事,你听说了吧?”
甄英莲点头,眉头紧蹙:“岂止听说,南街刘家豆腐坊的小娘子,前年还托咱们镖局往省城捎过东西,挺乖巧一个姑娘。还有铁匠铺的大牛,憨厚老实……爹,我总觉得不像是寻常歹人作案。”
“哦?说说看。”甄威远知道女儿自幼心思缜密,颇有主意。
“女儿这几日暗中查访过几处失踪的地方。”甄英压低声音,“牲畜失踪血迹虽多,却很少见到拖拽或啃食的痕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吸走了血肉。而人失踪的地方,比如大牛最后出现的河边,泥土有剧烈翻搅的迹象,但脚印却很奇怪。”
“如何奇怪?”甄威远忙问道,
“那脚印极深,却只在很小范围内,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在原地剧烈挣扎,却无法移动分毫。而且,”甄英眉头紧锁,“有几处痕迹,像是很多细长的东西同时扒抓地面….可我心里还没有主意,只是觉得蹊跷。”
甄威远听得背脊发凉:“以前常听老一辈的人说,也不曾当真,只当是以讹传讹。莫非真是山里成了精的怪物?”
“女儿猜测,十有八九。”甄英莲望向北方雾气隐隐的群山忧心忡忡,“我还听说,最近两次女子失踪前,都有人看见她们与一位陌生的俊秀公子交往甚密。东街口卖糖人的孙婆婆说,刘家小娘子失踪前两日,曾羞答答地说一位容貌极好的年轻公子夸她豆腐做得好,还约她改日去城外踏青。”
“容貌极好的公子?这郡中相貌清秀的年轻男子不算多,陌生人?”甄威远沉吟,“可有人看清那公子样貌?或者往何处去了?”
“我去打听过,人人都说那公子样貌确实出众,笑容温和,让人如沐春风。至于去向……”甄英莲顿了顿,“最后都指向北边。”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英儿,”甄威远沉声道,“此事蹊跷,恐非人力所能及。你虽武功不弱,但若真是妖邪作祟……不如去城东玄清观,请教一下云阳子道长?”
甄英眸光一亮:“那位道行高深莫测的云道长?我听人说他可是有真本事的….”
“那是自然,早年我走镖路过黔地,遇上一桩古怪事,曾得云道长相助。此人确有神通,且心怀慈悲。他云游至此,在城东玄清观挂单已有年余,平日深居简出,但如今郡中有妖异之事,或许他能指点一二,解燃眉之急。”
甄英莲当即道:“爹爹放心,我这就去!”
玄清观规模不大,院内古木参天,清幽异常。几株银杏树金黄灿烂,落叶铺了满地。
甄英莲通报后,被一名道童引至后院静室。
静室内陈设简朴,窗明几净,唯有药草清气,氤氲室内。
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偃月冠的道人,正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神态平和。
“晚辈甄英莲,拜见云道长。”她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云道长目光温润,微微颔首:“甄姑娘不必多礼,令尊可还安好?”
“家父安好,托我向道长问安。”甄英莲直起身,开门见山,“道长,今日冒昧前来,实因郡中近日怪事频发,恐非寻常,特来请教。”
她将郡中男女接连消失,怪异痕迹以及那神秘白衣公子之事,一一详述,末了道:“晚辈怀疑,是百足岭中出了妖物,化作人形害人。不知道长可知,这是何种妖物?又该如何应对?”
云阳子静静听完,手指轻轻捻动腕间一串乌木念珠,良久之后缓缓开口:“若贫道所料不差,此非寻常山精野怪,而是一头修炼有成的蜈蚣精。”
“蜈蚣精?”甄英虽有所料,仍是心头一震。
“不错。”云阳子目光望向窗外,“蜈蚣本为五毒之一,阴秽之物。然物老成精,若有际遇,吸纳山川阴气、日月精华,亦可开启灵智,修炼神通。这蜈蚣精既能化形,且专诱青年男女,其道行恐怕已不下五百年。”
“可它为何专挑男女下手?”甄英莲不解的问道,
“此乃其修炼邪法所需。”云阳子语气转冷,“蜈蚣精本性至阴,诱女子交合,可采补纯阴之气。吞食精壮男子血肉,则可调和阴阳,补益其元阳根基。如此阴阳并济,邪法进阶极快,长此以往恐真让其炼成阴毒内丹,祸害一方。”
甄英听得怒火中烧,咬牙道:“这妖孽真是该死!道长,不知可有克制之法?晚辈愿往除之!”
云阳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摇头道:“甄姑娘侠义心肠,武功亦是不凡。然此妖道行不浅,更兼擅幻化,且毒液凶戾,身躯坚硬,非寻常刀剑所能伤。你若贸然前往,恐非其敌手。”
“难道就任由它继续害人?求道长出手相助,晚辈感激不尽!”甄英急道。
“自然不是,甄姑娘言重了,”云阳子取出三样事物,置于几上。
一张朱砂黄符纸,隐隐有流光转动。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温润的珠子,一个小巧的紫铜铃铛,上面刻满了细密云纹。
“此三物,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云阳子点头道,“这‘破邪金符’,乃以百年桃木粉混合雄黄、赤硝绘制,专破妖邪幻术与阴秽之气。你贴身携带,寻常妖毒难侵,若遇其施展幻术,催动血气激发符箓,可得片刻清明。”
“这‘阳明珠’,取自地火熔岩深处,蕴含纯阳之气,能一定程度上克制蜈蚣精的阴寒毒液,佩戴于身,可保心脉不被侵蚀。”
“至于这‘惊魂铃’,”道长拿起那紫铜小铃,轻轻一摇,却未闻声响,“此铃不响于人耳,只震妖邪魂魄。蜈蚣精身躯虽坚,元神却未必稳固。待其与你接近,精神松懈之际,将此铃对准其面门,以我传你的口诀催动,可撼其神魂,令其短暂失神。那或许是你唯一重创甚至诛杀它的机会。”
甄英莲郑重接过三样法器,云阳子又将口诀传授于她,末了肃然道:“切记,那蜈蚣精狡猾多疑,尤好美色。你若决意以身作饵,引其入彀,需万分小心。这妖孽口中涎液、足尖钩爪皆有剧毒,沾染即溃烂见骨。它若现出原形,百足齐动,快如闪电,绞杀之力足以断金裂石,务必保持距离,游走周旋,寻其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