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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218章 刑部判案,自有成法
第一天在刑部当值,他就咂摸出味儿来了——这儿的节奏,真不是通政司那种清闲衙门能比的。
通政司是喝茶看报、盖章走流程;刑部是刀尖上翻卷宗、油灯下辨真伪。一天下来,他粗略算了算,光是过目的案子,将近百件。思路也渐渐清晰:谁主审、谁复核、谁存档,哪里该补证、哪里可速决,心里已有谱。
晚上归家,他又挑灯翻了半个时辰卷宗,才吹灯睡去。
次日一早,苏尘照例赴衙。
刚迈进值庐门槛,一名主事便匆匆迎上来,脸色紧绷:“苏大人,出事了——人命案。”
苏尘脚步一顿,随即抬手示意:“坐下说,怎么回事?”
刑部不抓人,只断案。卷宗能送到这里,说明人已归案、证已录毕,只等画押定谳。
三法司虽并立,但凡不涉勋贵、不牵官员的命案,九成九都会落在刑部手里。
眼下明朝三法司权责尚未厘清,都察院本也能审,可案子到了刑部,就很少再往外推。
其中一名主事开口道:“顺天府西街住着个富户,姓张名标。他爹刚咽气不久,留下些薄产,够糊口却难发家。”
“张标上头有个老娘,底下娶了个媳妇,叫柳翠翠。”
“前两天柳翠翠出门买菜,被赌坊东家的独子盯上了。那人一路尾随,直跟到张家门口。”
“这少东家设下圈套,哄着张标开赌,三把两把,就把人拖进泥潭,欠下天价赌债。”
“最后他甩出话来:只要把柳翠翠交出去‘陪玩’几日,欠款一笔勾销。”
“柳翠翠性子刚烈,宁死不从。张母却把祸根全栽在儿媳身上,咬定若不是她抛头露面,哪会招来豺狼垂涎?”
“老太太当场暴起,抄起门闩狠砸儿媳,一下、两下……活活打死了人。”
案子就这么个案子,人命关天,向来不是小事儿。
可里头的弯弯绕,远没表面那么简单。
苏尘听完,眉峰微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天理昭昭。张母行凶,铁证如山;刑部判案,自有成法。
他没急着表态,只垂眸沉思,指尖在案角轻轻叩了两下。
他忽然记起——那日街口,确有一白衣公子缀着那妇人,步子不紧不慢,眼神却像钩子。
若无意外,案子就该是这般模样。
这时,那主事已拱手开口:“大人。”
“依下官之见,张母年过六旬,按律可减一等;又因死者系其子之妻,尊卑有别,再减一等。罚做苦役两年,已是宽宥。”
苏尘抬眼看他,语气平缓:“为何?”
主事忙道:“殴毙人命,确属重罪。但大明以孝治天下,老人犯罪,本就该酌情轻判。何况她膝下唯此一子,儿媳之死,反令其失倚靠,于情于理,都该再让一步。”
两次减等,原本该处极刑,便降为流放。
可流刑要押解千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怕没走到半路就断了气——这岂非与‘减等’初衷背道而驰?
主事最后总结道:“所以,判她在顺天府衙内服劳役三年,既示惩戒,也合人情。”
苏尘静静听着,始终未置一词。
“说完了?”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浅啜一口。
主事迟疑道:“大人……可是判得不妥?”
苏尘反问:“那死了的女子呢?”
“她犯了什么错?”
满城皆是推手,唯她赤手空拳,最干净,也最冤屈。偏偏是她,血溅柴门,尸冷堂前;而动手的老妇,只换来两年苦役了事。
这就是大明立律的初心吗?
华夏自结绳记事起,法就不是为权贵量身裁的衣裳,而是划在众人脚下的界线——它未必时时公平,却始终守着“人皆有格”的底线。正因有了它,百姓才敢夜里关门睡觉,才信官府一句公道话。
可回到此案:
赌坊少东图的是什么?不过是一晌贪欢,强占他人妻子。
丈夫呢?输光家底不说,连脸面都输尽了,不敢撕破脸,只缩回屋里哭诉。
老母更绝——不骂儿子糊涂,不怪恶少阴毒,倒指着儿媳骂她“不该上街”。
就为这一句“不该”,便举起棍棒,将一条活生生的命,活活砸成一摊烂肉。
若这样都能轻轻放下,大明律还有几分筋骨?刑部这块匾,还能挂得住吗?
“重审。”
苏尘只吐出两个字,便低头翻起案卷,再不看两人一眼。
两位主事愣在原地。他们早拟好了文书,只待走个过场,谁料苏尘竟一掌拍翻整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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