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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77章 落花镇(15)
冥王殿的冰冷与死寂,孩童(小冥王)最后那番话语的余音,还有脑海中仍在翻腾不息、仿佛要将灵魂撑裂的百年记忆与情感洪流……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过于真实、又过于荒诞的噩梦。
江述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那座空旷得令人心悸的黑色大殿的。
意识像是漂浮在一片混沌的海洋上,时而沉入记忆碎片带来的剧烈情绪波动,时而被现实(如果这还能称之为现实)的冰冷触感拉回些许。他遵循着某种残留的本能,或者说,是那完整灵魂归位后、对另一部分强烈羁绊的天然感应,机械地迈动双腿,踏过流淌着暗红液体的地面,穿过影影绰绰的游魂和嶙峋怪石,沿着来时的路,走向那盏昏黄孤灯的方向。
手中的白纸灯笼,幽绿的光芒似乎稳定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样飘摇欲熄,却依旧驱不散周遭浓郁的阴寒与死气。灯笼的光映着他苍白失神的脸,那双曾经清澈锐利(至少在进入这个副本前)的眼眸,此刻空洞而迷茫,深处沉淀着刚刚经历过灵魂风暴的惊悸与难以消化的沉重。
他走过哀嚎之墙,绕过孽镜水,重新踏上了那条黑色玉石铺就的、通往“彼岸”的道路。两侧的恶鬼石雕依旧冰冷地注视着他,无形的压力依旧存在,但江述仿佛感觉不到了。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即将要面对的那个人,和那团纠缠了百年、血泪斑斑的因果乱麻所占据。
告诉谢知野真相?
告诉他,百年前那个他深爱却被贪婪害死的书生“江述”,与今世这个挣扎求存的玩家“江述”,灵魂同源?
告诉他,落花镇后来绵延不绝的献祭惨剧、无数冤魂怨灵,包括那些孩童鬼影,其根源都始于他当年悲恸疯狂下的水淹村镇和后续诅咒?
告诉他,自己这孤苦坎坷的生生世世,皆因他那一句“代代孤苦,运途多舛”的恶毒诅咒?
还要告诉他,在“新嫁娘”副本里,那些莫名的心悸、熟悉感,乃至最后那封绑定两人的“婚书”,可能都不是偶然或单纯的副本设定,而是更深层因果与残存执念的显现?
谢知野……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江述想起“新嫁娘”副本最后,谢知野(那个副本里的)将婚书交给他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想起在这个“古镇迷踪”副本里,谢知野异于常人的冷静、对危险的敏锐感知、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仿佛洞悉某些规则的微妙态度;想起他重伤濒死时,那被动触发的“生同衾死同穴”的婚书功能……
一个失去大部分记忆和力量、神格破碎的河神,或许不记得具体的爱恨细节,但那种源于灵魂本质的吸引、愧疚、执念,以及隐约感知到的沉重因果,他真的毫无察觉吗?
还是说,他有所感知,却同样困惑,甚至……也在害怕面对那被遗忘的、血色的真相?
还有孟婆。她那诡异的姿态,少女的嗓音,看似随意的提醒和误导……她在这场跨越百年的因果迷局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仅仅是规则的执行者,还是……某种意义上的见证者,甚至推手?
思绪纷乱如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背负着千钧重担。
终于,前方雾气渐淡,那点昏黄如豆的灯火,和灯火下简陋的汤摊、佝偻的背影,再次映入眼帘。
他回到了“彼岸”。
江述的脚步在踏上那片灰蒙蒙的“岸”时,微微顿了顿。他抬起空洞的目光,看向汤摊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谢知野。
谢知野依旧靠坐在那块冰冷的“石头”旁,但姿势似乎比之前挺直了一些,不再完全是那种濒死的瘫软。他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部分眉眼,侧脸在昏黄灯火下显得线条清晰,虽然依旧苍白,却少了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最明显的是,他周身那种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虚弱气息稳定了不少,虽然伤势未愈,阴寒黑气仍在,但至少,他看起来是“活着”的,在等待。
而在他身边不远处,幽绿的白纸灯笼静静地立着,光芒稳定地照亮一小圈区域,像是一个无声的守望。
孟婆背对着他们,依旧在慢悠悠地搅动着陶罐里的汤水,那古怪的小曲已经停了,只剩下长勺与罐壁摩擦的、单调的“沙沙”声。她对江述的归来似乎毫无反应,仿佛只是一个背景板。
江述的目光,却无法从谢知野身上移开。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刺痛、酸楚、茫然,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遥远记忆深处的眷恋与恐惧的复杂情绪。那是百年前的书生“江述”对河神“谢知野”的情感,与今世玩家“江述”对同伴“谢知野”的观感,在灵魂完整归位后,强行交织融合的结果。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
是质问?是控诉?是悲愤于那施加于血脉的诅咒所带来的生生世世的苦痛?
还是……该有一丝怜悯?怜悯这个因爱生恨、因恨困守、最终连自身都变得破碎迷茫的“神”?
或者,像那个孩童(小冥王)所说,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残酷的因果谜题,他们俩都是其中的棋子(或者说,主要演员),纠缠不休,难分对错?
江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他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手中的灯笼幽光映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
或许是感受到了注视,或许是那灵魂完整后彼此羁绊的增强,一直低着头的谢知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越昏黄与幽绿交织的光晕,精准地落在了江述脸上。
四目相对。
谢知野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涣散和濒死的茫然,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沉静,但那沉静之下,却翻涌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复杂的暗流。有担忧,有关切,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或许……还有一丝深藏心底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白的愧疚与期待?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述,仿佛在仔细辨认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评估他此行的收获,以及……他此刻的状态。
江述被他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落在了那盏幽绿的灯笼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提着它走回了这里。
沉默在“彼岸”弥漫开来,只有孟婆搅动汤水的“沙沙”声,单调地填充着这片死寂。
最终,是谢知野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不是疑问,只是陈述。仿佛江述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去办了一件寻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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