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55章 新嫁娘 18
黑夜如同泼翻的浓稠墨汁,毫无预兆地彻底吞没了破败的别府。刺骨的寒风卷着寒意,穿过断壁残垣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凄厉呼啸,卷动着满院惨白的幡布,猎猎作响,如同无数只惨白的鬼手在半空中疯狂挥舞。空气中,那股甜腥与焦糊交织的不祥气息,浓得化不开,直钻鼻腔,令人胃里翻江倒海,几乎作呕。
计划在众人高度紧绷的神经下悄然展开,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江述将沾染了新娘气息的嫁衣碎片系在竹竿上,轻轻晃动,同时刻意弄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诱饵放出去没多久,在庭院最偏僻、光线最暗的角落,果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 一个落单的、身形相对矮小的纸人童女,循着气息缓缓现身。
它穿着一身惨绿色的纸衣,纸糊的脸上画着两坨艳红的腮红,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笑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显得诡异至极。它动作虽僵硬,速度却异常迅捷,一看到散发着 “新娘” 气息的布条,立刻发出一声听不见的低吼,猛地扑了上去。
就在纸人指尖触碰到布条的瞬间,潜伏在阴影里的大姐和江述同时发力!早已准备好的、用多条白幡拧成的粗韧布索,被浸过浑浊的泥水,此刻更添了几分湿滑的韧劲,如同毒蛇般猛地套上纸人的脖颈和腰身。纸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尖锐得如同指甲刮擦玻璃的 “嘶” 声,刺耳至极,随即开始剧烈挣扎。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布索瞬间被绷得笔直,几乎要将猝不及防的两人狠狠甩飞出去。
“压住它!” 江述咬着牙低吼,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臂上,用脊背死死抵住布索的一端,膝盖几乎弯到了极限。藏在另一侧矮墙后的白露和长发女子也冲了出来,两人手里攥着更多浸湿的布条,二话不说就往纸人纤细的四肢上缠。短发女孩吓得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在地上,但看着众人拼死的模样,还是哆嗦着抓起脚边一根断裂的木棍,举在身前虚张声势,牙齿却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颤。
纸人的挣扎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心悸的疯狂。单薄的纸质身体被勒得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却丝毫不见颓势,反而有一股阴冷刺骨的力量从布索缝隙里渗出来,抗拒着众人的压制。江述的手臂紧紧抵着布索,能清晰感觉到,接触的地方传来阵阵冰寒,那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仿佛要将他的血液都冻僵。
混乱之中,江述眼角的余光瞥见,大姐、白露和短发女孩怀中紧紧攥着的那三根特殊红烛,竟隐隐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晕。那光晕如同萤火,黯淡却执着,而纸人接触到光晕的瞬间,挣扎的力道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江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嘶吼着喊道:“拖!往屋里拖!”
众人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拖带拽,将这个不断发出尖锐嘶鸣、疯狂扭动的纸人童女,硬生生朝着东侧那间最破败的新房拽去。那间房的棺材最是简陋,薄薄的棺木看着一碰就碎,此刻却成了所有人的救命稻草。他们七手八脚,将还在挣扎的纸人狠狠塞进那口属于已消失少女的空棺材里!
“盖棺!压住!快!” 大姐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急促得像是要断裂。
沉重的薄皮棺盖被几人合力掀起来,“哐当” 一声扣在棺口。早已准备好的数块沉重断砖和残木,被迅速搬过来,死死堆压在棺盖上,压得棺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更多浸湿的布条如同蛛网般缠绕住棺材的四角,一圈又一圈,打了死结。棺材内部立刻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 “嘶嘶” 的怪响,整个棺椁都在微微震动,幅度越来越大,仿佛里面关着一头即将破棺而出的狂暴野兽。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都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污泥和碎裂的纸屑,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惨白。江述撑着发麻的手臂坐起身,抬头看了一眼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估摸着时辰。子时将近,纸人暂时被困住了,但这法子能不能骗过规则,谁也说不准。他必须尽快离开。
“我该走了。” 江述扶着墙站起身,只觉得手臂酸麻得不听使唤,后背的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又冷又黏。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还在微微震动的棺材,又看了看周围几位脸色惨白、眼神里交织着恐惧与一丝渺茫希望的 “新娘”,喉咙动了动,只说出一句,“明天…… 希望有好消息。”
他不敢再多耽搁,转身就朝着院门快步走去,单薄的身影很快没入外面更深的黑暗里。走之前,他点燃了手中的普通红烛,微弱的火光在风里摇曳,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也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怀中的锦囊不知何时开始微微发烫,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是在回应什么 —— 或许是谢知野那边无声的担忧,也或许是别院中那股躁动不安的浓重阴气。
一路疾行,脚下的碎石子硌得生疼,江述却不敢有丝毫停留。直到他再次踏进谢府的大门,感受到那片仿佛与世隔绝的 “正常” 与 “温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他的心依旧悬在半空,既挂念着别院的情况,更忐忑着那个大胆计划的最终结果。
第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江述几乎是踏着第一缕微光,再次快步来到别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时,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眼,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庭院里的景象,似乎与往日并无二致。衰草凝着露水,白幡低垂,破屋静立,死寂沉沉。但他的目光一扫,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 人,少了一个。
大姐、长发女子、短发女孩,正默默站在庭院中央。看到他进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庆幸,有后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大姐的脸色比昨日更加憔悴,眼下的青黑几乎蔓延到颧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平静。长发女子紧紧搂着依旧瑟瑟发抖的短发女孩,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嘴唇翕动着,眼底翻涌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庆幸。
江述的目光快速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东侧那间破屋的方向 —— 白露不见了。
“成功了?” 江述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间破屋,房门紧闭,门口堆放的断砖残木依旧纹丝不动,缠绕的布条也完好无损。只是里面…… 安静得可怕,再也听不到一丝撞击声。
大姐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昨晚…… 子时前后,那间屋子里确实有火光透出来,和之前那些夜晚一模一样。也有焦糊的味道飘出来。但很快,火就熄了,一切都平息了。今早我们壮着胆子去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恍惚,“棺材里,只剩下一堆灰烬,还有些没烧完的纸片。”
用纸人当替身,真的蒙骗过了 “每晚烧死一人” 的规则!
江述的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庆幸与不可思议的情绪,几乎要松一口气。他们居然真的找到了规则的漏洞,真的成功了!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此刻骤然松弛下来。
“但是白露……” 长发女子怯生生地开口,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她…… 她不见了。今天早上我们醒来,就没看到她的人影。她的房间…… 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留下。和之前那个消失的小姑娘一样。”
白露消失了?不是被烧死,而是…… 彻底消失了?像之前那个少女一样,被副本规则抹除了?可她不是说自己没有个人任务吗?没有任务失败,为什么会被抹除?
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江述的脊背,让他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白露的消失,太蹊跷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还有这个。” 短发女孩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四个黄澄澄的金元宝,闪着晃眼的光。她将布包递到江述面前,声音微弱,“昨晚…… 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早一睁眼,就在院子中间的石板下面发现的。加上之前找到的,正好…… 八个。”
八座金山!金元宝竟然以这种诡异的方式,集齐了!
几乎是同时,大姐也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四根红烛 —— 正是那种颜色沉郁、刻着云纹的 “徐记” 特殊红烛。“今早,和白露消失一起发现的,就放在…… 她昨晚休息的门口。” 大姐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目光里满是探究,“现在,我们手里有三根,加上这四根,正好七根。还差两根。”
线索以一种近乎诡异的速度,迅速推进着。金元宝齐了,特殊红烛也找到了七根。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尤其是白露的离奇消失,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江述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快速将金元宝和新找到的四根红烛收好,贴身放着,然后看向大姐等人,语气沉了下来:“金元宝我先带走,红烛你们各自保管好,贴身带着,别弄丢了。白露的事…… 我会留意。你们自己也多加小心,虽然昨晚规则被规避了,但这里依旧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他必须立刻回谢府,将这一切告诉谢知野。白露的消失,金元宝与红烛的突兀集齐,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透着一股浓重的阴谋味道。
江述脚步匆匆地赶回谢府,甚至没来得及回自己的房间梳洗一番,就在通往内院的回廊上,被一个神色仓皇、满脸泪痕的小丫鬟拦住了去路。
“少、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小丫鬟一见到他,立刻扑上来,带着哭腔,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少爷…… 少爷他……”
江述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少爷怎么了?”
“少爷…… 遇袭了!就在昨晚!有、有刺客闯进来了!少爷受了重伤,流了好多血…… 大夫刚走,说、说伤得很重,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今晚……” 小丫鬟语无伦次,脸色惨白,显然是吓坏了,说起话来都带着颤音。
刺客?!谢知野重伤?!
江述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来不及细问更多,一把推开挡路的小丫鬟,拔腿就朝着主院的房间狂奔而去,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主院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草药味,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刺鼻得让人窒息。谢知野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地躺在拔步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上隐隐有暗红的血迹渗出,晕开一大片。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虚弱至极。床边的矮凳上,一个老大夫正在收拾药箱,看着床上的人,不住地摇头叹息,满脸都是凝重。
江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老大夫身边,压低声音询问伤势。老大夫叹了口气,摇着头说,伤口在左胸偏上的位置,是利器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万幸的是没有直接伤及心脉,但后续极有可能发热,情况十分凶险,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全看天意。
是谁?在这守卫森严的谢府之中,竟然有刺客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还伤了谢知野?是府内的人里应外合?还是外来的不速之客?这刺客的出现,和副本有关吗?和白露的消失,又有什么联系?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般在江述脑中炸开,让他头痛欲裂。他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和担忧,先安顿好老大夫,又吩咐守在一旁的丫鬟小心照料,寸步不离,这才转过身,开始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