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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114章 武松斗西门,二娘酸坏眼
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大手,仿佛凭空出现,轻轻搭在了武松的手腕上。那手看似随意一拂一带,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劲力瞬间涌来,如同泥牛入海,竟将武松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刚猛拳劲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
武松只觉自己足以撼动猛虎的力量,撞进了一片深不可测的渊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一股子寒气「嗖」地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心中大骇,猛地抬头,欲看清是何方高人阻拦。
只见眼前立著一位老者,面容枯槁沉静,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古井,浑浊得瞧不见底儿。方才那轻描淡写化去他惊天一拳的动作,在这老者做来,竟如拂去衣上微尘般轻松写意。
「是…是您老?!」武松脸上那股子能烧穿房梁的暴怒,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震惊和难以置信!那熊熊燃烧、恨不得焚尽一切的怒火,如同被一桶带著冰碴子的井水兜头浇下,「滋啦」一声,连烟儿都没冒就熄灭了!!
这老者,正是当年在街头点拨过他几手拳脚、却嫌他性子太野不肯收为入室弟子的老教头——周侗!
「扑通!」
武松没有半分犹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头颅深深低下,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惶恐和恭敬:「师…师父!徒儿武松鲁莽!实不知师父您老人家在此!冲撞了师父法驾,罪该万死!」他心中懊悔万分,只顾著寻仇,竟完全没留意到恩师也在场。
旁边那张青、孙二娘两口子,直勾勾瞪著那须发皆白的老头儿,两张脸皮子都惊得变了颜色,好似白日里见了活鬼。
这两口子在十里坡开黑店,剥人皮、剔人骨,甚么血腥勾当没见过?眼光毒辣冒烟。此刻一见那武二,竟像个孝子贤孙般直挺挺跪在那老头儿跟前,连眼皮都不敢抬,夫妻俩心下便知不妙——这老儿绝非等闲!
两人急忙虚晃一招,眼见西门府上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正围拢上来,赶紧跳出与少年岳飞缠斗的圈子。孙二娘尖著嗓子喊了声:「武二兄弟,风紧扯呼!」话音未落,两口子已如狸猫般向后窜出丈余。他二人更是背脊贴墙,四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浑身筋肉都绷紧了,只死死盯住场中动静。
「莫喊我师傅,当日我已说过,你我二人师徒缘浅。」周侗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武松,眉头微蹙,沉声道:「还有,你如此狂躁,所为何来?」
武松不敢起身,依旧跪著,猛地抬手指向西门庆,悲愤填膺地控诉道:「师周前辈容禀!这西门庆,禽兽不如!他…他仗势欺人,强抢了我大哥未过门的妻子潘金莲!坏我兄嫂伦常!」
西门大官人闻言,不慌不忙,反将手中那柄洒金川扇「唰」地一声抖开,慢条斯理地借著风笑道:「那潘家娘子,分明是张大户感念我平日帮衬,心甘情愿赠予我的!白纸黑字,中人画押,岂容你红口白牙污蔑?」
「放屁!」武松勃然大怒,几乎又要跳起,,脖颈上血管根根暴起,「那张大户早蹬腿咽气,死得骨头都化灰了!死无对证,自然由得你这贼厮信口雌黄,把黑的说成白的!」
大官人轻笑不止:「张大户虽故,其遗孀余氏尚在!她可作证,此事千真万确。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此事还有本县贺千户大人可以作证!当时他亦在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倘若还是不信,张大户府上那些管家、小厮、婆子,有一个算一个,你尽管拉来问!看哪个敢说半句虚言?。」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说完大官人语气陡然加重,话锋一转:「武松,你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行凶伤人,眼中可有王法?倘若不是我师傅师兄在此,我岂不是命丧你手!」
什么?
师.师傅?
凭.凭什么?
武松恍若被掐住了脖子,声音都变了调,下巴惊得几乎要脱臼掉在地上!他浑身僵硬,连挣扎都忘了,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和骇然!
周侗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浸透了寒冰的钝刀,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清晰地砸在武松心头:
「混帐东西!」
仅仅四个字,却带著千钧之重,让武松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你眼里,可还存著半分规矩体统?心中,可还有一丝对律法伦常的敬畏?」周侗的声音愈发低沉冷冽,「方才那一下杀招,若不是老夫在此拦著,你这孽障,是不是就想要要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逞你那匹夫之勇,不分青红皂白一拳将他毙于当场?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著质问和失望。
这失望的语调恍若万刀剐骨,比鞭他棒他还难受,武松那对铁拳死死抠住冰凉的地皮,指节都挣得发了白。
周侗的声音不大,却如刀子一般,穿透武松低垂的头颅,直刺其灵魂深处:「你那拳头有多大分量,自家岂无分晓?碎石裂碑,开膛破肚,在你不过是举手之劳!若方才那拳打实了,庆官此刻焉有命在?你武二倒是图个一时痛快,可曾思量过后果?逞胸中恶气,可曾将王法纲常、天理人情,置于心头秤量过半分?」
武松跪在冰冷地上,只觉得一股子寒气,毒蛇也似,从尾椎骨「嗖」地窜上天灵盖,满肚子烧酒登时化作冷汗,从十万八千个毛孔里喷涌而出,把件贴肉的汗衫子溻了个精湿透亮,黏黏腻腻贴在脊梁上。
周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恨铁不成钢的痛切,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震得人耳朵嗡嗡:「武松!你这身蛮牛力气,悍戾之气!与那街市上撒泼打滚、只为争个鸡毛蒜皮就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蠢夯泼皮,又有甚么两样?!不过是披了张人皮的莽兽!」
「你道我当年看你神力,为何单单传你拳脚,却不肯收你做个真传徒弟?」周侗的目光锐利如刮骨钢刀,仿佛要将武松那点遮羞的皮囊都片片剥开,「所惧者,便是你骨子里这股子遇事不过脑、只凭胸中一口戾气、动辄便要取人性命的暴烈根性!如那没笼头的野马,不辨方向,只知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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