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二十九章:最后的准备
那栋燃烧着的基金会大楼,通过巨大的LED屏幕,将滚滚浓烟和无声的哀嚎,投射到上野公园这片宁静的秋日图景之上。周围游客的惊呼声和议论声,像遥远的潮汐,拍打在李想和静香的耳边,却无法将他们从那片由恐惧构筑的、无形的真空中拉出来。
他们就像两尊瞬间石化的雕像,站在红色的木桥上,任由凉风吹拂着他们的面颊。
“走。”
最终,是李想打破了这片死寂。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一个压扁了的管道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再给静香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腕,转身,逆着那些正聚拢过来看热闹的人群,快步向公园深处走去。
静香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机械地被他拖拽着。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烈焰灼烧过的、空洞的灰烬。她知道,那场爆炸,那句“内部纪律委员会正在对一名……研究员进行问询”,是为她准备的葬礼。
是李想,那个突如其来的通讯,那个看似不经意的两个小时后约定,将她从那口已经开始填土的棺材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他们穿过幽静的树林,绕过美术馆,最终在一个偏僻的、几乎没有游客的角落停下。李想将静香按在一张长椅上,自己则蹲下身,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静香,听我说!”他的眼神锐利无比,试图穿透她那层因恐惧而变得坚硬的外壳,“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这场爆炸,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以为你死了,这给了我们一个时间窗口,一个……唯一能逃出去的时间窗口。”
静香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焦距。她看着李想那张严肃认真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团非但没有被恐惧浇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的火焰,那颗几乎停跳的心脏,才重新恢复了微弱的搏动。
“我……我们……去哪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先离开这里,”李想站起身,拉着她快步向公园外走去,“我需要买一部新手机,再办一张新的电话卡。我的那张卡已经毁掉了。”
走出公园,便是繁华的商业街。李想的外籍身份让他无法特别简单地直接购买,只能站在街角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将原先从ATM机器上取出的现金递给静香。
“去那家Bic Camera,你的身份买一部最新的谷歌智能手机,再办一张可以国际数据漫游电话卡。记住,全程不要抬头看任何监控摄像头。”
静香点了点头,接过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快步融入了人流。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在这期间,他靠着墙,看似在看街景,实际上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眼角的余光时刻警惕着周围任何可能的异动。
当静香拿着一个购物袋快步回来时,李想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们没有在街上停留,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
“半岛酒店。”
坐进车里,静香才将新手机和电话卡递给他,手指依旧是冰凉的。李想能看到,她那张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素净小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惶。
回到那间奢华的套房,关上门的一瞬间,两人都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静香靠着门,缓缓地滑坐在地毯上,将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
李想没有去打扰她,他知道,她需要将那份几乎将她压垮的恐惧,宣泄出来。
他沉默地走到窗边,拉上厚重的窗帘,然后将把卫星终端接通,再把新手机打开装进去新的sim卡。
加密通讯软件装好之后,他首先联系了董洁。在两人的频道里,他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基金会大楼发生爆炸,他们在清理痕迹。我必须带静香一起走。目的地,北海道。重复,这是我的决定。我欠她一条命,我必须这么做!”
他甚至没等董洁回复,就切断了通讯。这不是商量,这是通告。
董洁的回复,几乎是秒至,通过另一条一次性的警告通道,直接弹了出来。文字是红色的,极其醒目。
“你疯了?!李想!她现在就是一枚绑在你身上的定时炸弹!‘蜂巢’现在肯定正通过她所有的社会关系网络追踪她!你带上她,等于向全世界广播了你的位置!我绝不同意!”
“这是命令,立刻和她分开!我会想办法安排她从别的渠道偷渡出境!”
李想看着董洁那充满理性和愤怒的文字,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她是对的,从战术上讲,分开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他,做不到。
他没有回复董洁,而是直接用手机打开与Q的通讯频道。
“情况有变。我和静香一起走。需要两个人的身份和路线。立刻。”
这一次,Q没有立刻回复她那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调侃。
频道里,是长达半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一行字才缓缓浮现。
“……她会拖累你。”
李想没有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的。立刻。”
“……好吧。真是个不听话的小白鼠。”Q的回复,带着一丝无奈又像是欣赏的复杂情绪,“等着。给我一个小时。”
结束了通讯,李想才转过身。静香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还坐在地上,抱着双膝,看起来那么弱小,那么无助。
“过来。”李想对她伸出手。
静香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像受惊的兔子,带着一丝迷茫看着他。
李想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按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脚,伸出来。”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静香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没关系,只是看看伤口。”李想说着,已经半蹲在了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她那只穿着白色耐克气垫鞋的脚。
当他脱下她的鞋子和袜子时,一股钻心的疼痛让静香忍不住“嘶”了一声。那双原本白皙纤巧的脚,经过昨晚的亡命奔逃,此刻脚底板上贴着的几块创可贴已经被血浸透,边缘还磨出了新的水泡,看起来比昨天更加狼狈。
“都怪我,把你约到上野公园,耽误了你去医院。你看这伤口没有愈合,得去医院处理一下才行。”李想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不,”静香却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现在去医院,等于自投罗网。”
李想沉默了。他知道她说得对。
转身拿起酒店电话,嘱咐送来水盆和消毒碘伏棉签。
东西送到后,他再次去浴室打来温水,用酒店提供的消毒棉签和顶级品牌的护理套装,为她重新清理伤口。
这一次,静香没有再像昨天那样僵硬和羞涩。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半蹲着的男人,看着他专注地、甚至有些笨拙地为自己处理着脚上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最珍贵的瓷器。
当李想温热的手指,再次抚过她敏感的脚心时,她的身体只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便放松了下来。
他指尖的热感,像一道细微却坚定的电流,从脚心窜入,所过之处,无处不在的恐惧寸寸瓦解。一种从心底涌出的安心感,让她几乎叹息出声。
她甚至,主动地、将另一只受伤没有那么严重的脚,也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掌上。那只脚光洁如玉,脚趾圆润可爱,带着少女特有的柔美。
李想的动作,在那一刻,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好迎上静香那双含着水汽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两人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