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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442章 黄沙闭眼
车向西开了两天。第一天的风景还是绿的,田地、村庄、杨树,一排一排地从窗外往后退。到第二天下午,绿色就稀了,庄稼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砾石滩,砾石滩上的草一丛一丛的,像老头儿头上稀稀拉拉的头发。胖子靠着车窗打盹,工兵铲的柄抵在膝盖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翘一翘的。张起灵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但他没有睡,呼吸很稳,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罗三开车,他开得很专注,两个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路口。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井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越来越荒芜的大地。它的脸贴着玻璃,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白雾,白雾散了又起,起了又散。小海坐在它旁边,抱着那个木盒子,盒子里是那卷莎草纸,纸下面压着那两双枣木筷子和老太太给的萝卜干。小海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他一直看着窗外,看着山一点一点矮下去,天一点一点灰下来。他也在记路。回来的路,他也要记住。
“你在看什么?”井忽然开口问。小海没有回头,“在看这条路。回来的时候要认得。”
“认得路就能回来。”
“能。”小海把脸从车窗上挪开,看着井,“我不认得字的时候也认得路。路比字好认,路不会变。”
井没有说话。它又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它说:“它叫我。”
“谁叫你?”
“它。在那边等我的。”井的手贴在玻璃上,“以前听不见。太远了。现在近了,听得见了。它在念我的名字。”
“你叫井。它念的是井?”
“不是。”井想了想,“它念的是我以前的名字。我忘了以前叫什么了,但它还记得。它一直在念。念了好几百年了。”
罗三从后视镜里看了井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回路面上。他没有问井以前叫什么。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问。胖子的呼噜打了一阵忽然停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了一句“到哪儿了”,没人回答他,他自己又闭上了眼。
到第三天傍晚,路没了。车停在一片黑黢黢的戈壁上,远处有一片灰黄色的废墟,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围墙塌了大半,只剩几截矮墩墩的墙根杵在沙地里,像一排掉了牙的旧牙床。废墟中央那面石壁还在,远远的,黑沉沉的,和后面的天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石头哪是天空。但石壁上有光,很暗,很细,像一条金色的线从石壁中间竖着划下来。
“到了。”罗三熄了火,拔下车钥匙。引擎的震动一停,四周忽然安静得可怕。没有风,没有虫叫,什么都没有。那种安静不是平常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声音的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小海推开车门跳下来,脚踩在沙地上,沙很细,软软的,没有声音。
井最后一个下车。它站在废墟边上,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石壁。石壁上那道金色的光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睛。井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那道光碰了一下。
“它看到我了。”它说。
张一狂走到它旁边,也看着那面石壁。石壁上的裂缝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宽了一倍不止,原来只有手指宽,现在能塞进一只手了。裂缝边缘的石头翻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的。金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不急不躁地亮着,像一盏点了很久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但还没有灭。
“我先过去看看。”张一狂说。他一个人往前走。沙地在脚下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沙地在微微发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他走到石壁前面,裂缝就在眼前,比远处看起来更大,边缘光滑,像是被水磨过。金色的光从裂缝深处透出来,不刺眼,温吞吞的,像秋天的太阳。他蹲下身,把手伸进裂缝里。光缠上他的手指,凉凉的,像握了一把细沙。然后那道凉里面透出一丝暖意,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河对岸朝他招了招手。
张一狂没有缩手。他等了一会儿。裂缝深处忽然有一个声音传上来,不是从耳朵里听进去的,是从掌心里钻进来的。那声音很轻,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声带已经生锈了:“你终于来了。”
张一狂把手收回来,光从他指缝间流走了,但那种暖意还在掌心里,像揣着一颗刚出壳的鸟蛋。他站起来,转头看了看身后。胖子、张起灵、罗三站在不远处的废墟边上,没有靠近。小海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抱着木盒子,脚边有一丛刚冒出头的野草。他没有往前挤。他看着张一狂,等着他说话。
张一狂走回来,蹲下身,和小海平视。“裂缝能通到里面。但里面很窄,我只能一个人进去。”
小海抱着木盒子,“那我在外面等你。”
“可能要等很久。”
“我带了水,还带了萝卜干和枣糕。云彩装的。”
“那口井……”
“我会浇水。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也会给井浇水。”小海低头看着木盒子,又抬起头来,“你进去的时候,帮我把这个带给它。”
他把木盒子递给张一狂。盒子不重,但张一狂接过来的时候,感觉比刚才沉了一些。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那卷莎草纸,那些画着尼罗河和金字塔的画,那些哈瓦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点痕迹。张一狂把木盒子接过来,放进了自己的帆布袋里。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小海,“等我回来。”
“好。”小海说。
他没有哭。他抱着空了的双手,在石壁前面蹲下来,看着石壁缝隙边那丛新冒出来的野草。草很小,还不到他的小指长,但他蹲在那里,把随身带着的水壶拧开盖子,慢慢地往草根上浇了一点点水。水渗进沙地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但草叶子被水洗过了,变得更绿了一些。张一狂转身,走向那道裂缝。裂缝里金色的光淹没了他的肩膀,淹没了他的后背,最后连他的影子一起吞了进去。
小海蹲在石壁前面,给那棵草浇第二遍水。水珠在草尖上停了一下,然后滑落下去,滴进沙里。
“你长得快一点。”他对那棵草说,“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就长高了。”草没有动,但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种甜的,枣糕的、粥的、所有在院子里等着的甜的。小海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然后他又蹲了一会儿,把最后一点水也浇了下去。他知道等那个人的时间还长,但草会长的,水会渗下去,黄沙会把每一个等待都收好。等他回来的时候,这里就会长出不一样的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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