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第0434章码头惊梦,民国十六年(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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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0434章码头惊梦,民国十六年

“不卖了。”莫老憨弯下腰,把两筐鱼往板车上搬,“回家。”

阿贝不知道阿爹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但她没有多问。她帮阿爹把鱼筐搬上板车,把瓦罐抱在怀里,跟在板车后面往回走。

走到码头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已经不见了,码头上只剩几个缩着肩膀的鱼贩子,和几只在空中盘旋的江鸥。

回到家里,柳香荷正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把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深一浅的。她今年才三十五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常年在水边生活的人,被风吹、被日晒、被湿气泡,老得比谁都快。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柳香荷看见他们,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迎上来。

“鱼不好卖。”莫老憨把板车停在门口,把鱼筐搬进屋里。

柳香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了解自己的男人——他不愿意说的事情,问也问不出来。

“阿贝,来,帮娘揉面。”柳香荷把阿贝叫到灶台前,递给她一团揉了一半的面团。“今天做馒头,你赵叔家的孩子满月,明天送几个过去。”

阿贝接过面团,在案板上揉起来。她的力气不大,但手法很巧,揉面的姿势和绣花有点像——都是用指尖感受材料的质地,找到最合适的力道,不急不慢地推、压、折、揉。

柳香荷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阿贝,你的手比娘的好。”

“娘你又哄我。”

“没哄你。”柳香荷把手伸出来,和她的手并排放在一起。柳香荷的手指粗大,骨节突出,指尖上有几道被针扎过的旧疤,皮肤粗糙得像砂纸。阿贝的手虽然也短粗,但指节匀称,皮肤底下有一种细嫩的光泽,像是还没完全绽放的花骨朵。

“你这双手,不应该只会揉面、补网、洗衣服。”柳香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你应该去学绣花,正正经经地学。将来有朝一日,去苏州,去沪上,去那些有大绣庄的地方,当个绣娘。”

“沪上?”阿贝的眼睛亮了一下,“娘,沪上是什么样的?”

柳香荷沉默了一会儿。“娘也没去过。听人说,那地方很大,房子很高,街上跑着铁壳子的车,不用马拉自己会跑。晚上的时候,满街都是灯,亮得跟白天一样。”

“那得多少蜡烛啊?”阿贝瞪大了眼睛。

柳香荷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莫老憨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抽着旱烟。他听着屋里娘俩的对话,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抽得很重,一口接一口,烟雾在门口散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那块玉佩,他昨天晚上又看了一次。红布包着,压在箱子底下,和几件旧衣服放在一起。玉佩是半块的,断口处很齐整,像是被人刻意掰开的。玉佩的正面雕着云纹,反面刻着一个字——他只认得半边,像是“贝”,又像是“贞”。

十年前他在码头上捡到阿贝的时候,竹篮里就只有这块玉佩和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一行字,他找镇上私塾的先生看过,说是“莫家双胎,此其一也,恳请善心人收养”。莫老憨不识字,但他记住了“莫家”两个字。他姓莫,这孩子也姓莫,也许这就是缘分。

但今天码头上那个人的眼神,让他心里不踏实。那人看阿贝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孩子,像是在辨认什么。

莫老憨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香荷,”他说,“咱家箱子里那块玉佩,明天拿到镇上去,当了吧。”

柳香荷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不解。“当了?那是阿贝的东西,将来——”

“没有什么将来。”莫老憨的声音有些硬,“留着那个东西,万一被人看见了,惹麻烦。”

柳香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信任自己的男人,就像信任每天的日升月落一样,不需要理由。

“阿爹,”阿贝从灶台后面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那块玉佩是我的吗?”

莫老憨没有说话。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阿贝的声音低了一些,“那块玉佩是我的,对不对?是把我放在竹篮里的那个人留下的,对不对?”

莫老憨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心里发酸。

“阿贝,”他说,“你是我的闺女。别的都不重要。”

阿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爹。”她说,“我去揉面了。”

她转身走回灶台后面,继续揉那块面团。她的动作和之前一样,不急不慢,推、压、折、揉。但莫老憨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阿贝没有睡着。

她躺在灶台旁边的稻草铺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阿爹的鼾声,听着娘偶尔翻身的窸窣声。屋子很小,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呼吸着同一个屋里的空气,闻着灶台上残留的面粉味和鱼腥味。

她想起那块玉佩。

她没有亲眼见过,但她知道它的样子——阿爹和娘以为她不知道,但她七岁那年就找到了。那天她翻箱子找冬天的棉袄,在箱子底下摸到了那个红布包。她打开来看,看到半块白玉,白得像冬天的雪,上面雕着云纹,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是摸到了水面上凝住的月光。

她把玉佩放回去,把红布重新包好,压在箱子底下。她没有问阿爹和娘,因为她知道——如果那是她的东西,阿爹和娘总有一天会告诉她的。

今天阿爹说要当了它。

阿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稻草有一股干爽的甜味,是秋天的时候娘在田埂上割回来晒干的。她闭上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绸缎的衣服,头发梳得光光的,朝她伸出手来。

那个女人的脸是模糊的,但阿贝觉得,她在笑。

这是梦吗?还是她自己想象的?

她不知道。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莫老憨去了镇上。

阿贝站在门口,看着阿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穿上了那件最好的棉袄——虽然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反悔似的。

柳香荷在屋里纳鞋底,针线在麻布上穿来穿去,发出嗤嗤的声响。阿贝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

“娘,”阿贝忽然开口,“我是不是捡来的?”

柳香荷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她的声音有些紧。

“没人跟我说。我就是觉得——”阿贝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我跟别人不一样。码头上那些孩子,他们跟他们的爹娘长得像。我跟你们不像。”

柳香荷沉默了很久。针线在手里攥着,没有动。

“阿贝,”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你听娘说。你是不是我生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养的。你小时候半夜哭闹,是我抱着你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的。你出疹子发烧,是我用毛巾给你擦了一夜的身体,擦到手都抬不起来的。你第一次叫娘,叫的是我。你第一次走路,是扑到我怀里来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些,是真的。别的,都不重要。”

阿贝没有回头。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膝盖上,在棉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没有哭出声。她是渔民家的孩子,渔民家的孩子不兴哭。哭有什么用?哭不能让鱼多几条,不能让天晴起来,不能让日子好过一点。

“娘,”她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柳香荷放下鞋底,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伸出手,把阿贝揽进怀里。阿贝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面粉、柴火、还有一点点桂花油的香气。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她最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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