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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临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一向惯着他,从来就是有求必应。他上回还做了个梦,梦见有扬州江神教他做淮扬菜,醒来便照着方儿命我们做与他。”
云未杳敛眸,三娘道:“你们果真照做了?”
阿临道:“梦里的东西哪能当得真?青女姐姐无奈将此事报与了老爷,老爷还好,不曾由着他的性子,好说歹说哄了他大半天,方才好了。不想大公子知道了,竟命人打扬州送了半个醉扬州的厨房来。”
三娘看了看云未杳,笑道:“你寻姑娘却是为何?”
阿临拉起云未杳的手摇晃道:“如今崇山馆是鸡飞狗跳,还请姑娘给我们想想法儿,不然那位若一直闷着,老爷知道责罚下来,又不知是怎样的发配呢!”
云未杳想了想,便与阿临耳语几句,阿临忧心道:“这可使得?”云未杳只是点了点头,阿临喜道:“姑娘既应下了,我去跟弘安说便是。”说罢便喜滋滋地离去了,三娘奇道:“你跟她说了甚么?”
云未杳笑道:“我让她去外面药房买几钱上等朱砂。”三娘嗔道:“你也跟着胡闹,何不与他直言,城外并无无过山。”云未杳叹道:“你可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三娘便不复再言。
云未杳慢慢踏进了鸿影阁,果见弘少均抱膝闷闷坐在南窗下,见得她进来了,方才起身笑道:“姑娘如何得空,这早晚就来了?”云未杳笑道:“左右无事,过来与你说说话。”弘少均便欢天喜地道:“我也正想寻姑娘说话呢!”因又道:“过来可遇到了阿临?”
云未杳笑道:“远远地瞧见了,见她急匆匆出去,想着必是有你的要紧吩咐,便不敢叫下她。”弘少均便点点头,眼光忽忽道:“原也不是甚么大事。”云示杳笑眯眯道:“昨夜,我竟做了一个梦,因想着梦境皆是虚幻,原不肯当真,只是梦能卜出吉凶祸福,古往今来之奇事也数不胜数。相爷素来夸你至灵至性,是以便来找你说说话。”
弘少均惊道:“嗳呀,原来姑娘也做了非常之梦。我且与姑娘说,梦虽多为虚幻,总有一二是实的。大底便是至诚则灵,自然有仙人入梦指点。”
云未杳笑道:“是了,我那梦正是有仙人指点。”
弘少均越发有了兴致,急道:“且与我说说,究竟是怎样的梦?”
云未杳沉思片刻才道:“那仙人未具名姓,只是鹤发仙颜,足履五彩祥云,乘清岚而来,有香风盈袖。”
弘少均一拍大腿道:“想来必是太上老君无疑,却与姑娘说了怎样的话?”
云未杳讶然道:“原来是太上老君。”敛眉故作沉思,才慢慢道:“他说以丹砂入药,炼作玉泉丹,可保四时康健。”
弘少均喜道:“原来姑娘与我做了一般的梦。那玉泉丹妙处何止保四时康健,直是能长生不老。”
云未杳奇道:“你竟知道?莫非你也梦到了太上老君?”弘少均点点头,便将阿临向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复笑向旁侧的青女道:“你们总说梦皆虚假,何以姑娘与我做了一般的梦,想来必是太上老君一同托梦与我和姑娘,好让我等不必多疑。”
云未杳抿下笑意,认真道:“你说得在理,太上老君是上古大神,见惯了沧海桑田,那无过山兴许早变了模样。”青女听了云未杳之说,心下暗暗着急。她原让阿临去寻云未杳,便是要她断了弘少均的糊涂念头,不想她来竟好一顿胡谄,偏弘少均竟也信了,越发来了兴致。
云未杳看他兴致颇高,便为他慢慢下针,又与他闲话打发时间。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阿临笑嘻嘻进了鸿影阁,当头便道:“二公子说得果然不错,那弘安打发了几拨人去,果然打听出来有一处叫‘乌果庄’的地方,村头便有一棵老松树,往地下发掘了三尺,果然得了七钱丹砂。”
弘少均喜得拊掌直笑,向左右道:“我说得如何,竟是半点不差了。你跟弘安说,他们辛苦了,都有赏的。”阿临心虚一笑,只道:“还用你说。”
云未杳轻摇小扇,笑道:“恭喜你梦想事成。”
弘少均却皱眉道:“如今丹砂倒是得了,太上老君却未曾告之玉泉丹炼制之法,这可如何是好?”
云未杳笑眯眯道:“你向前才说了心诚则灵,现下只须好好等着,太上老君总会入梦来的。”便在此时,使女报说弘逢龙来了崇山馆,弘少均急命青女认真收好了丹砂,方才垂手侧立门前迎着。云未杳因着医治弘少均,素来不曾回避,便也与他一同候在门前。
弘逢龙已换了身常服,身后跟着弘少则。他二人进得屋来,见得云未杳在房中,颇有点意外,弘逢龙道:“你今日来得早。”
云未杳见了礼,笑了笑道:“左右无事,便来陪二公子说说话。原想着晚些时去见相爷,不想在这里便遇着了。”
弘逢龙笑了笑,很是温和道:“你有事找我?”弘少则的眼色却有些阴沉,他早知道了湛若水夜入相府与她相见,又且威胁弘逢龙的事。
云未杳道:“原是少均……”
云未杳话音未落,弘少均立即道:“因着姑娘的照料,我如今已大好了,父亲与大哥不必担忧。”弘逢龙尚未开口,弘少则瞪着他道:“你好是不好,还得听大夫的。”
他只说“大夫”而不提云未杳,自是信她不过,偏云未杳装做听不明白道:“二公子说得极是,如今是大好了。只要照着我父亲的法子去做,不会有大恙。”
弘少则面色不善道:“听姑娘的意思,莫非是要来辞行了?”照弘逢龙的意思,便是弘少均无事,也会将她留在府中,如此方能牵制湛若水。偏她此时在少均面前开了口,他与弘逢龙再是不情愿,也不肯让少均不开心。虽说云未杳终究还是逃不他们的手掌心,却会多许多麻烦。
云未杳笑道:“是。我今年冬至再来府中。”
弘少均依旧笑着,只有些淡淡的黯然之色。弘逢龙笑得温和,只道了声“好”。弘少则立时便要阻拦,弘逢龙只是看了看他,弘少则便不敢开口。云未杳心下略略有些诧异,好在她素来在人前皆是淡漠的神色,现下面上波澜未动,心中却有隐隐的不安。她本欲以退为进,偏此时骑虎难下,心下极是懊恼,暗恨自作聪明了,只是口中却道着谢。
三娘很是不解。云未杳既有心留在相府,自当单独去求弘逢龙,如何会当着弘少均的面提辞行之事?弘少均向来不肯圈着她,更会代她求情,如此不是辞定了?只是听着弘逢龙允了云未杳辞行之意,她竟是松了好大口气。
三娘哪里知晓云未杳心思百转千回,现下正思忖着应对之策,好在弘少均道:“我如今虽略觉好了些,只是近来时节反复,只怕姑娘暂时还不能走。”云未杳心下却松了好大口气,面上却是沉吟之色。
弘逢龙淡淡抬了抬眉,笑向云未杳道:“我只道均儿身子大好,便不好再留你,如今看来只怕你还得再留些时候。”云未杳看了看弘少均,虽不解他何以突然开口相留,却也点了点头,这才明白过来弘逢龙的用意,只淡淡道:“少均既是如此,小女便再留些日子。相爷,若别无他事,恕小女告退。”说罢便行了礼,带着三娘回了烟雨斋。
三娘看四下无人,因悄向云未杳恼道:“我只道弘相爷允了你离开,不想是以退为近,说到底还是要将你圈在这府中。”
云未杳笑道:“这不合了我的心意么?”
三娘暗暗叹了口气,只道:“你既要留下,何故去辞行,无端多此一举?便是欲擒故纵,如何当着少均的面说?当着少均的面,你自然就走定了,可惜他却反悔了!你究竟是何盘算?”
云未杳笑道:“弘相爷深知我早有离去之意,无奈此时湛郎进京,我自不肯走了。若我有意留下,弘相爷必起疑心。他若生了疑心,湛郎必然曝露。我如今只有装做一无所知地去辞行,且还要坚决地辞,便只有当着少均的面说了。”
三娘点头称是,只想了想又道:“你这样做,说到底还是为了掩下他昨夜入府的行藏,只是相府高手如云,若弘相爷有所察觉,你今日辞行,岂不是弄巧成拙?”
“你说得不错,以弘相之精明,哪会不知道湛郎昨夜进府之事?”云未杳笑了笑道:“若湛郎曝露,而我还淹留在此,弘相爷便会怀疑我留下的用意,兴许还疑心我与湛郎有所合谋,你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啦!是以无论如何,我都要辞行。”
“是你以便以辞行明志,为的是让弘相爷不对你与湛相公起疑心?”见云未杳点了点头,三娘气恨道:“从前,他身中剧毒,你要为他费心,如今人救过来了,你依旧费心。为了他,你当真费尽了心思。”
云未杳只是不语,三娘又叹道:“你从前素不去计较许多事,自与湛相公相识以来,竟也用心眼了,且是与弘逢龙斗心眼。我竟不知是好是坏。”
云未杳却淡淡道:“不过一点小聪明,在他眼中,只怕还不够看。”
三娘便瞪着她道:“你素来体贴少均,如今却是用他作筏。”云未杳闻言只是默默不语。三娘叹道:“原也不怪你。我只道弘相爷心疼少均,今日不也用他来留下了你么!”
云未杳叹道:“今日,我算是欠下少均一个人情了。”三娘笑道:“你救他无数,何来欠他人情。”
“不一样的,终究是我自己不能坦荡。”云未杳又重重叹了口气才道:“他素来知道弘相爷不肯放我离开,如今突然允下,便自然反常。少均是明白人,他自清楚因着弘相爷担心着他,自不会当面为难我,却会暗中用手段。他是为我着想才会如此。我只道他为了少均,绝不会松口,不想竟都早料着了,是以才会故意允我,倒唬了我好大一跳。”
自云未杳离开之后,弘逢龙又与弘少均说了半天的话,方与弘少则离了崇山馆。弘少则思忖半晌,正犹豫是否开口,弘逢龙已淡淡道:“你可是要问为父,明明便要留下云丫头,何以偏生允她离去?”
弘少则笑了笑道:“她当着少均的面辞行,若父亲不允,少均必然埋怨父亲。虽说少均生性至孝,心里总归有好些时日的不快,无端生了嫌隙。父亲这是为弟弟着想。儿子只是以为,今日之事有些古怪,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弘逢龙拈须笑了笑,慢慢道:“依为父来看,云丫头今日并不是为来辞行,而是有意留下的。”
弘少则心下惊疑,却很快恢复如常,道:“她清楚与上官清订婚,我们与她便再难似从前那般心无芥蒂。她此番进京,便不肯老实呆在府中,何以又肯留下了?”弘少则想了想道:“莫不是为了窃取机密?”
弘逢龙哈哈笑道:“她一介弱女子,能治病救人,却做不了细作。那卫三娘虽武功高强,在我相府之中却不过尔尔。除非上官清突然糊涂至极,否则不会让她二人犯险。”
弘少则沉声道:“依父亲所言,便不为窃取机密,只是留在府中,必然还是有所图谋的。”
“她与上官清分隔两地时,自然时时刻刻都有归去之意,无奈上官清进京,她又能去到哪里?上官清以身犯险,而她为保上官清,便只有将自己老老实实地放在为父手中。”弘逢龙叹道:“你说得很是,她确实有图谋,谋的是为父的安心,谋的是上官清的安稳。”
弘逢龙笑了笑又道:“虽不知上官清昨夜与她说了怎样的话,只以她的聪明,必然明白上官清入府瞒不过为父。既能明白这一层,最正常之举,便是来辞行,离开相府这个龙潭虎穴。自然,云丫头也很清楚,若来辞行,为父必会留她。如此一来,她既证了清白,教为父安心,又不着痕迹地留了下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弘少则冷笑道:“父亲将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若她若果真聪明伶利,便不该在父亲眼皮子底下耍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