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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谋国称奸雄
听此一问,弘少则便有忧色,很快又敛了下去,淡淡道:“你闲云野鹤的,何苦来操我这等心?”弘少均便告了退,弘少则自去见弘逢龙。
原来弘少则得了曹寻征剿苏皓失利的消息,正要去告之弘逢龙。弘逢龙早得了这一消息,只压下不管,正自与清客幕僚们闲话。众清客幕僚见弘少均匆匆而来,且面色不善,便知有事,皆识趣告退。
弘少则才要开口,弘逢龙已淡淡道:“你可是要与为父说,曹寻败了?”
“父亲早知道了?”弘少则惊道:“父亲竟还笑得出?”
弘逢龙便又笑了。弘少则稍微平复了心情,又道:“好在,江南还有华棣。”
弘逢龙瞟了瞟弘少则,慢慢起身:“正是有华棣在,江南这把火,烧得还不够!”
弘少则听得越发心惊,弘逢龙喃喃道:“如今,可就看你的了!”
云未杳夜中难寐,翻来覆去只想着江南动乱,忖道:江南动乱自然是苏皓、王元长、谢棠诸人的筹谋,无奈这些人威信不足,是以几次三番撺掇湛郎。他先前拒绝是因着身中剧毒的缘故,如今已是康健之身,自然不会再辞。如今,我又被相爷软禁在府中,湛郎为救我,也只有铤而走险。云未杳便又开始后悔应允弘逢龙进京之事,既是后悔进京,又暗恨自己不该阻断音讯以告急,越发思绪纷纷,越想越烦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未杳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睡得极不安稳,噩梦不断。半醒半梦间,云未杳陡然察觉床边有个黑影,初时只道是三娘,便也没有多加理会,也就刹那之间,蓦地清醒过来,陡觉头皮发麻,忽地一声坐起退向床角,沉声喝道:“你是何人,胆敢进我房中,可知此处是何人府中?”
那黑影沉默着,云未杳的手慢慢摸进了枕下,那里藏着朝阳匕,中冷冷道:“此乃弘相府邸,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相府!”那黑影蓦地笑了,柔声道:“吓到妹妹了!”云未杳一听那声音竟是湛若水,紧绷的身子陡然松了下来,有些不敢置信,颤着声音道:“湛郎?果真是你么?”
湛若水闷笑着点头,便欲牵过云未杳,不想云未杳竟扑了上来,紧紧抱着他道:“你怎么才来?”所有的思念,只化为这一句抱怨。湛若水略略有些错愕,复又展颜一笑,伸出手去圈紧了云未杳,柔声道:“自你离开,我便料定弘逢龙必会想方设法软禁你,后来连着三次未接到你书信,我便知道所料不假。妹妹一定盼我许久了,只是一早来救,弘逢龙必监视极严,倒未若先搁一搁,待他松懈再来。是以我趁着得空,又去了趟江南。”
云未杳叹口气道:“是苏皓、谢棠他们来请的么?”
湛若水道:“谢棠又来了阆山,后来还搬来了刘余弟、楚伯璋诸人。我见了他们,却不曾应下。我无意起事。”云未杳听得奇怪,自他怀中抬起头来。借着月光,湛若水深深凝视着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轻声低喃道:“一别这许久,我好想妹妹。”
湛若水说得真心实意,云未杳红着脸在他怀中闷笑,许久之后才道:“你既无意与苏皓、谢棠共事,何以去江南?”
湛若水笑道:“我去见一个人,又去了余音谷祭奠父母,顺便取了件东西。”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银簪,竟又是夭桃。云未杳却道:“你去见谁?”
湛若水看了看云未杳,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来:“华棣。”
云未杳奇道:“为何会去见他?”又想到湛若水如今处身尴尬,忙又道:“他可有为难你?”湛若水笑道:“我去了江南才知,他竟进京叙职了,竟没有见到。”
云未杳便知湛若水进京还有一多半是为了华棣的缘故,当即便沉默了。湛若水看出她的心思,也不肯再多说华棣之事,只笑道:“妹妹你看,这支才是真夭桃。”看云未杳不是很相信,只好又道:“它从未落入海中。碣石大战之前,我担心随军失落,便将它钉进了桃树,留在父母坟前。你那日曾倚着一株桃树坐着,它便在你头顶。”
云未杳直是又好气又好笑。原来许多人争破头皮都找不到的青帝信物,竟离她很近。她见湛若水不肯再多说华棣之事,便也不再多问。湛若水又道:“苏皓他们只以为这是我母亲祖传之物,其实错了。夭桃并非我母亲祖传之物,不过,却是母亲传我之物。你说,我怎会轻易遗失。母亲与我夭桃时,曾说它藏了一个很大的秘密,只是连她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我当年参详许久,也不得其解。那个秘密于我而言,已无多大意思,因着是母亲遗物,便意义非凡了。定亲之时,我便想将它作为信物送与妹妹,无奈江南千里迢迢。如今得空,我便将它取了来,妹妹可还喜欢?”
云未杳只道湛若水去江南是因着复仇的缘故,却不想是去取夭桃,心下早松了好大口气,且喜他一片心意只为自己,越发似吃了蜜糖般,只半垂着头微微笑着,自是欢喜不尽。她轻轻接过夭桃,借着月光看着,果然似银非银、似铁非铁,泛着清冷的光辉,若波光流离。想了想,云未杳又从枕下取出弘少均送她那支假夭桃,两相对比,同样长约摸三寸许,桃花模样的花瓣亦是栩栩如生,甚至连花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枝干盘根错节,仿若是真的经历过风雨的桃干一般沧桑。湛若水奇道:“妹妹何以会有这支夭桃?”
云未杳便将弘少均与她说的话细细与湛若水说了,末了笑道:“不想你费尽心机送出的假夭桃,如今也到了我手中。鬼道士当真厉害,竟仿得维妙维肖。”
湛若水笑道:“妹妹可知如何分辨真假夭桃来?”
云未杳摇了摇头,皱眉道:“两支一模一样,我竟分不出来。”
湛若水拉着她的手,指引她慢慢摩挲着假夭桃细细的簪尖,笑道:“鬼道士自负得紧,但凡他仿的物事,都会留下名姓。你仔细看看,假夭桃的簪尖是否不平,那便是鬼道士的名姓。”
云未杳细细感受着,果然假夭桃略有不平,真夭桃则光滑至极,不由咋舌道:“如此蜗角蝇头之地,他竟还能刻字?”
湛若水不肯再说旁人,只笑道:“夭桃是我信物,也不过是支簪子,我与妹妹绾上可好?”
云未杳垂首点头,便将夭桃交与了湛若水。她只道他笨手笨脚绾挽不好,不想竟很是流利,便料定必是常为女子绾挽头发的缘故,心下便有些不是滋味。湛若水只慢慢道:“当年多看父亲为母亲绾挽发髻,不想自己略试手脚,竟也不差。”云未杳便知被他看出了心思,面色微微发赤,好在有月色遮掩,倒也并不分明。
绾好之后,湛若水左右审视着,叹道:“很是相配。”
云未杳笑道:“你有夭桃相赠,我却身无长物,又生得笨手笨脚,不能为你做点什么。”
湛若水笑道:“妹妹的银针送我可好?”
云未杳想了想,便从包袱最下层取出个针套交与湛若水,含羞道:“这是当年为你下的十二支生死针。”湛若水笑看着云未杳,见她双颊霞染,便笑着接过了。云未杳又道:“你既来了,我们现在便回阆山可好?”
湛若水拥着云未杳,许久才道:“如果我与妹妹说,我想留在京中,妹妹可愿意?”
云未杳便知湛若水意在复仇,轻叹口气,慢慢推开了他,缓缓取下头上那个簪子,细滑的头发便披散开来。她将夭桃交与湛若水,轻声道道:“湛郎是要复仇,还是要我嫁你?”
湛若水陡闻此语,只颤着声音道:“妹妹是要我二者选一?”
云未杳淡淡一笑道:“湛郎会如何选?”
湛若水沉默半晌,才道:“此来京城,我是为申冤,非为复仇。”他一径说着,一径探看云未杳脸色,便见那细细的眉尖轻轻蹙着,似笼了无尽的心事,遂凄然笑道:“妹妹不喜,那便罢了。我可以不复仇,却绝不能没有妹妹。”云未杳依旧静默不语,湛若水心间陡然一慌,急道:“若妹妹不肯,我们便即刻回阆山!”
云未杳在心中暗自喟叹,湛若水话中几分真、几分假,她焉能分辨不出?只要他依旧以“湛”为名姓,便不会放下复仇之心,何况但是此刻皆是肺腑之语,难保日后不反悔,只轻启朱唇道:“申冤,而不复仇?只怕上官一族的冤情得雪,与复仇并无异处!湛郎既生了此心,阆山便是镜花水月,咱们如何还回得去?湛郎何必说违心之语,阆山圈不住你,就像这弘府圈不住我一般,回去又能如何,湛郎果真放得下?”湛若水被瞧出心事,便默默地垂头不语,又听云未杳道:“湛郎还是要与苏皓共谋?”
湛若水忙道:“苏皓起事,看似是为天下苍生出头,实则是裹挟民意,借百姓血肉之躯,报一己私仇、饱一己私欲罢了。一将功成万骨枯,此事二十多年前我已做过,也痛悔了二十多年,再不会重蹈复辙。”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云未杳叹道:“湛郎既无意与苏皓共事,何以京中却谣传你才是江南动乱的罪魁祸首。”
湛若水笑了笑,淡淡道:“那是苏皓欲拉拢我当年旧部,故意放出的风声。”
云未杳低垂着头,道:“是以湛郎来到了京中?”
“不错,我岂能为苏皓辈所用?我来京中,也有远避江南谣言的打算。”湛若水道:“便如妹妹所说,我来京中是为报仇,只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所报者,是为私仇,便不能牵涉无辜,不能让天下苍生血流成河。”
云未杳缓缓抬起头,徐徐道:“弘相爷是你仇人,你还敢来这相府?”
湛若水忽地笑了,眼睛晶亮,道:“三年前,弘逢龙未曾杀我,更允你救我,想来三年后,他也未必会杀我。”云未杳见他有些不正经了,便哼了一声,湛若水只好道:“妹妹,这些日子来,我想了许多,且又有父亲书信与华棣与我的一番话,我想,我的仇人,或许不是弘逢龙。”
云未杳自不肯信,只紧紧盯着湛若水,湛若水却是一片坦荡。蓦地,她似想到了什么,颤声道:“不是他,则莫是那危座庙堂的天子?”此话一出,湛若水只默而不语,云未杳抿紧了唇,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并非我灭湛郎志气,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湛郎这仇,担着好大的凶险,且你只身一人,谈何报仇?”
湛若水叹道:“妹妹这话,说得一点不假,想来我此生是复仇无望了,莫非我还能翻覆这朝堂不成?我如今盼的,是能为我晋宁一族申请诉冤情,以告慰父母先人在天之灵。这便是我为何会与妹妹说,此番进京,是为申冤,而非复仇。”
听湛若水如此说了,云未杳方才有几分相信他前番言语,便道:“便是申冤,又谈何容易?湛郎可想好了如何行事?”
“等待时机罢,我哪里知道,不过见机行事,走一步算一步罢了。”湛若水出了会儿神,才又慢慢吐出这几个字来,许久又道:“妹妹必是怪我进京,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举世之间,非但苏皓欲利用我,那弘相爷也不肯放过我。”
云未杳记起先前的忧虑,心中便有几分了然,却也道:“这话从何说起?”
湛若水不答反道:“我听说,近日有个刑部小吏叫凌若虚的,因参劾弘相爷贪腐卖官鬻爵等十大罪状,而被下到狱中?”
云未杳不解他何以提及此事,却也道:“听说弘相爷因着此事大发雷霆。”
湛若水笑道:“弘相爷何等人杰,区区一个刑部小吏能奈他何?且不说十大罪状,便是列其百大、千大罪状又如何?凌若虚这柄刀并不锋利,至少远不及他当年弹劾我父亲那般锋利,伤不到他分毫。依我看,弘相爷还不至于因此发怒。”
云未杳听得频频点头,只道:“我听闻此事,原也有些怀疑,还只道是你江南起事的缘故。”
湛若水笑道:“妹妹说对了一半,他大发雷霆,想来还是因着我的缘故。”
云未杳嗔道:“得知你在江南起事,任谁都心平气和不了。”
湛若水却笑道:“妹妹此言差矣!弘逢龙震怒,只怕还是因着我不肯在江南起事的缘故。他巴不得我在江南起事。”他看云未杳尽是疑惑不解之色,遂笑道:“妹妹只知治病救人,却不知何为谋国。弘逢龙看似贪朽,无奈那凌若虚所指的贪腐卖官鬻爵等十大罪状皆不足以动他根基,只因弘逢龙所谋并非钱财权势。”顿了顿,湛若水才一字一句首这:“他所谋者,是国!”
云未杳惊道:“湛郎何出此言?”
湛若水道:“妹妹可还记得我问过你的话:这天下,究竟是稳好,还是不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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