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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731章 灯油还足
"老周会继续在船上跑,何武会在海上打倭寇,乌力吉会在路上走到他该去的地方。"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徐勇成会在浙江总兵府里等着骆养性去查他的账。每一个人都会沿着他自己那条线继续走,直到线收完为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月光从外面洒进来,凉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静谧气息。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着一大片错落的影子,叶片边缘被月光照得泛白。
"线还没收完。徐勇成的账没查完,工部次品铁料的路没走通,何武的下一批货还没送出去。"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等骆养性从浙江回来、杨嗣昌的账目核对清楚、户部的铁料走账方案定下来,那排物件的影子还会继续变化。现在只是月光照在上面,什么都还没定下来。"
……
第二天一早骆养性换了一身内监的灰袍子,领口缝了一道暗红色滚边,是内廷采办常穿的样式。朱由检在偏殿的耳房里把几份伪造的采办文书递给他,文书写的是"奉旨采办浙江沿海军需铁器,以备京营新制",印鉴用了一枚不太常用的闲章。骆养性把文书卷好塞进怀里,又从腰间解下佩刀换了一把铁尺挂在腰带上,配着内监的袍子看上去不违和。他走的时候朱由检送到门口,说了句:"到了浙江总兵府先别急着看账册,先在衙门里走一圈,看船厂和铁料库房的实际规模。账册上的数字是写给人看的,库房里的存铁才是真的。"
骆养性点了下头,翻身上马。马蹄在宫门口的石板上磕了两声就远了。
骆养性走后朱由检在御书房里坐下,杨嗣昌从兵部递来一份浙江总兵府的巡海日志摘要,说是骆养性出发前让人抄了一份送进宫的。朱由检翻开看,日志写得规整,每日都有记录:"某日巡海船队出海,遇风浪回港;某日沿岸巡查,未见异常"之类。但翻到去年秋天那一册,有连续二十天的记录栏是空白的,只在页角写了一个"大风"字,算是解释了过去。二十天的大风在杭州湾秋季并不常见,那段空白里发生的什么,日志没有写。
他把日志摘要合上,搁在案头。外面日光正亮,院子里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比前几天更响了。
第三天午后,骆养性的第一封信用快马递了回来。信纸折得齐整,字是骆养性自己的笔迹,比往常略微端正些,像是在屋里坐定之后写的:"臣已抵浙江总兵府。徐勇成亲迎至衙门口,态度客气,说是'久闻内廷采办的大名'。臣按陛下说的先去了铁料库房,库门锁着,徐勇成说管库的吏员今日告假,钥匙在他手里,明日才能开。臣随后去了船厂,船厂倒是开放的,但只有三艘旧船在修,其余泊位空着,水面上停的船跟塘报上写的数目差了不少。"
朱由检看完信放到一边,翻到第二页。骆养性在第二页写得细一些:"臣假装不经意问了船厂的工匠一句'这几艘船多久没动了',工匠说'总兵的船队开出去巡海了,剩下的都是旧的,等修好了也要出海'。臣数了一下泊位上修的旧船数目,加上工匠说的'开出去',加在一起也不到塘报数字的六成。多出来的四成船,徐勇成没有放在明面上。"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铁盒子里,坐在案前想了片刻。骆养性才到第一天就摸到了两处对不上的地方:铁料库房锁着不肯开,船厂里停的船数少于账面。徐勇成客气接待但处处设卡,说明他警惕性不低,知道来的人不只是采办那么简单。
傍晚时分杨嗣昌来了,进门时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匣子不大,像是装细软用的。他把匣子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几本发黄的账册封皮,封面已经撕掉了,露出里页的墨字。"陛下,臣今日去户部翻旧档,找到了浙江总兵府三年前的一份铁料拨付底单。底单上的数字跟后来入账的数字对不上,差了这一笔。"他指着其中一行字,写的是一批熟铁的数量,但入账栏里写的数目比拨付底单少了将近四分之一。
朱由检低头看着那行数字,拨付底单和入账栏的笔迹不是同一个人的,拨付底单上的字迹略方一些,入账栏的字迹偏圆,像是两个人经手的。他抬头问杨嗣昌:"这笔铁料差出来的四分之一,入账的时候写了什么去向?"
杨嗣昌翻到账册的附页,指着一行小字:"写了'损耗'。但按工部的标准,熟铁运输途中的损耗不超过一成,这笔写的是将近两成半,显然是做平的账。"
朱由检把附页上的"损耗"那两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匣子合上,对杨嗣昌说:"这份底单你收好,等到骆养性从浙江那边把实际库存数报回来,两边一对,就知徐勇成手里到底藏了多少船和铁。"
第二天骆养性的第二封信到了。信比上一封短,但内容更紧:"铁料库房今日开了,臣进库看了一圈,库内储铁量不及账册所记的三成。管库的吏员说'今年拨付本就少,战船用铁又多,库存自然薄了'。但臣留意到库房地面有一道新砌的砖缝,从屋角直通后墙,像是最近动过墙。臣借故解手绕到库房后面,发现后墙外头有一道被土填平的沟,沟底露出几片碎铁锈。顺着沟的方向看,通往后院一处锁着的小偏门。"
朱由检把信放下,在屋里踱了两步。新砌的砖缝、填平的沟、锁着的小偏门——徐勇成在库房和偏门之间有一条不让人看见的搬运通道。储铁量对不上账册的库存,是因为铁料在入库之后又从那条通道被挪走了,挪到了偏门后面的什么地方。
他提笔给骆养性回了条短信:"偏门外的路通向何处,不必亲自去探,问一下隔壁铺户就能知道。若有人盯你,就先缓一缓,等他们放松了再动。"
信送出去之后第三天,骆养性的第三封信到了。这次的信是趁夜递进来的,封口用蜡封了,骆养性的字迹比前两封都急:"偏门外的路通向城西一处废料场,场内有炉渣和碎铁屑堆积,但臣蹲了一夜没见人进出。今日下午,徐勇成设宴款待臣及随行二人,席间问起'内廷采办近年来是否来过浙江',臣照常答了。宴罢之后臣回到住处,发现房门锁被人换了一把,臣的随行暗桩来报,说徐勇成今早派了一队人往城西废料场去了,带了几只布袋。"
朱由检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骆养性又在信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臣今早出门时发现有人跟在后面,约莫二里地才甩掉。换锁一事,应是刻意拖慢臣的行程。"
朱由检把信放下,站在案前。徐勇成在他的人进库房之后开始收了。废料场的铁屑和炉渣被装袋运走,说明徐勇成在清证据。他锁了骆养性的门,又派人跟着,是在拖时间。
朱由检对值事太监说了句:"备马,朕去一趟杨嗣昌的衙门。"他换了一件寻常袍子,没叫随从,自己骑马出了宫门,沿街往兵部衙门走。杨嗣昌正在值房里翻浙江的旧塘报,见朱由检进来立刻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朱由检把骆养性那三封信摆在杨嗣昌的桌面上,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杨嗣昌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浙江沿海的军用地图铺开,手指点着城西废料场的位置:"陛下,这片废料场紧挨着一道通往运河的小河汊。若徐勇成连夜把铁料从废料场搬上船走水路,一个时辰就能出城。骆大人的门被换了锁,拖的是他去废料场的时间。"
朱由检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小河汊从废料场边上弯弯曲曲地汇入运河。徐勇成的动作不慢,但骆养性也不是等闲之辈,他既然在信里提了"随行暗桩",说明他手里还有人能替他走动。
他抬起头对杨嗣昌说:"你往浙江发一道兵部的紧急公文,就说明日有巡查海防的大员抵浙,着徐勇成于总兵府内等候接旨。公文要盖大印,走驿站快马,今夜必须送到。"杨嗣昌听了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拟公文了。
朱由检骑马回宫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面上行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他在马背上慢慢走着,把徐勇成那边正在运走的东西在心里估算了一遍。骆养性的信里说废料场有炉渣和碎铁屑,那些是熔炼铁料之后留下的残余。账册上对不上的那两成铁料,一部分铸成了船上的铁件和兵器,剩下一部分熔炼之后产生了炉渣和碎铁,藏在废料场里。徐勇成现在把渣和碎铁也清走,说明他想把一切能证明铁料在他手上转化过的东西都藏起来。
他在宫门口下马的时候,值事太监迎上来说孙传庭刚才来过了,留了一封信在御书房。朱由检快步进去拆开看,孙传庭的字依旧干脆利落:"臣思量再三,若徐勇成已经动了手,光是一道公文压不住他。臣请带二百轻骑沿运河南下,以巡查河道为名直抵浙江。若徐勇成真把废料场的铁屑运上了船,臣可以在运河上截住。"
朱由检把信放在案上,手指搭着纸边。他站在御书房的灯前想了一会儿,拿笔在孙传庭信的背面写了两个字:"可,速动。"然后交给值事太监递出去。
灯芯跳了一下,院子里的蝉声停了,夜色从窗纸外透进来,漆黑一片。朱由检在案前坐下来,把骆养性的三封信重新排着顺序看了一遍。锁被换、人跟踪、废料场被清——每一件事都说明徐勇成在收网。但骆养性既然能把信送出来,说明他还没被彻底困住。
他靠在椅背上,把铁条拿起来搁在膝上,手指搭着烧黑的那一头。灯油还足,火苗烧得稳,映在案面上那排物件上,影子静静地躺着不动。他在等杨嗣昌的公文送出城门,等骆养性的下一封回信,也在等孙传庭的马队在夜色里出发往南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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