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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726章 继续跟吗
朱由检坐在案尾,天幕已经暗了一阵了,他还坐着没动。王承恩在旁边把灯芯又拨了一截,见他目光落在那截烧焦的干草绳上,没出声。
"干草绳。老周系东西用的是这种编法,豪格脖子上的疤是被这种绳子勒出来的。"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杨嗣昌在信里写那道疤的时候,我还没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笼子送来之后,干草绳出现在我面前,我才把疤和绳子放在一起看。"
王承恩小声接话:"那陛下觉得勒豪格的人是谁?"
"勒他的人在他昏迷的时候做的。"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豪格昏迷的时候在偏院里,门是锁着的,进他屋子的人只有刘承恩送进去的郎中和送药的人。郎中开的药方没问题,药渣没问题,但送药的人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里做了什么,洪承畴的人没看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潮润润的凉意,院子里的槐树在暗处晃着枝影。
"送药的人是刘承恩派的。刘承恩锁了豪格的门,又派人送药进去,送药的人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够干很多事。"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刘承恩开门迎官之后主动锁了豪格的门,把钥匙交给了洪承畴。他做的每一步都在表明立场——但他派去的送药人手里可能不只有药。"
他走回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截烧焦的干草绳上。
"绳子烧了,痕迹没了。但勒痕留在豪格脖子上了。"朱由检把草绳拿起来又放下,"杨嗣昌掀开棺材看见那道疤的时候,豪格已经死了。那条线已经收完了——铁料运出来了,箭头入库了,锤子递到了姓陈的手里。勒豪格的人做完最后一件事,把绳子烧了,然后跟所有人一样,从这条线上消失了。"
……
天亮之后苏州方向来了第四封信。送信的人是从驿站快马赶回来的,信封上压着朱由橚的印,浆糊还没干透,像是信写完就立刻封了递出。朱由检拆开看,朱由橚写的是:"姓陈的商人拿到铁锤之后当夜未动,但今晨天刚亮,贾宅后门开了一次,姓陈的人亲自出来,往运河码头方向走了一趟。他在码头边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看着河上的船来船往,然后转身回了宅子。他回去之后约莫半个时辰,贾宅后门又开了一次,这回出来的是个短打扮的小厮,手里提着一只空篮子,往菜市方向去了。臣的人跟了小厮一路,见他没去菜市,拐进了一条巷子,进了那家杂货铺的侧门。"
朱由检把信纸在案上摊平,姓陈的商人清早去码头看船,小厮进了杂货铺侧门——两个动作连在一起,像是看了船之后确认了水路的情况,然后派人去杂货铺那边递话。他在安排那批箭头走水路运出去。
他提笔给朱由橚回了一句:"杂货铺今日若有人往码头方向送东西,不必拦,记下送的是什么、装在哪条船上。"信刚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骆养性从外面急匆匆回来,进门时身上带着一股炭火味,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烧完东西回来。他手里攥着一卷用粗布裹着的长条物件,放在案上解开,里面是一只半旧的铁皮水壶,壶嘴被焊死了,壶身上有一道新刮出的划痕,划痕的弧度跟铁锤木柄上的弯弧标记一致。
"陛下,臣今早让人把那土地庙周围又翻了一遍,在庙门口石阶底下埋着的这个。"骆养性把水壶捧起来凑近了让朱由检看,"壶嘴被人焊死之后里面应该装了东西,但摇晃起来没有声响,像是填实了。"
朱由检接过水壶掂了掂,比普通铁皮壶沉一些,壶身冰凉。他拿指甲沿着壶盖的缝隙试着撬了一下,壶盖焊得死,撬不动。他把水壶放在案面上翻了个圈,壶底有一小块用錾子敲出的标记——一个方框,框里面有个歪歪扭扭的"周"字。
他把水壶搁在那排物件旁边,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老周的水壶埋在土地庙台阶底下,壶嘴焊死,壶身塞满了东西,壶底刻了姓。这壶不是用来喝水的,是用来藏东西的——藏的是什么,在焊死之后塞进去的,得打开才知道。但焊得死硬,撬不开,得用火烧或者锯开。
朱由检坐回案前,对骆养性说:"你去找个手艺好的铁匠,把壶嘴锯开,看里面塞的是什么。锯的时候小心些,别把里面的东西弄坏了。"骆养性应了,拿布重新把水壶裹好,出了门。
午前朱由橚又有一封短信到了,信封上写着"加急"两个字,拆开只有三行字:"小厮从杂货铺出来之后提了一只封了口的布袋,沿着河沿走了一里路,上了一艘停在芦苇丛中的小船。船随后往南开了。臣的人在岸上跟船,目前还在跟。"
朱由检把短信放下,目光移到案上那排物件上。铁锤信物、箭头、铁匠铺、水壶、土地庙、杂货铺、小船——船往南走了,带着从杂货铺递出去的布袋。布袋里装的什么还不清楚,但递出去的时机正好在姓陈的商人去码头看过船只之后,应该跟那批箭头的转运有关。
他正想着,骆养性回来了。进门时他手里捧着那只铁皮水壶,壶嘴已经被锯开了,断面齐整,像用细锯子慢慢锯下来的。他把水壶放在案上,从袖口掏出一卷纸一样的东西递给朱由检:"陛下,壶里塞的是这个。"
朱由检接过来展开,是一卷用油纸卷好的羊皮纸,纸面薄,边角卷了,折痕很旧,像是被卷起来放了不短的时间。他把羊皮纸摊平在案上,对着灯细看,纸上画着一幅简图,画的是运河某一段的水路走向——从苏州阊门外码头开始,沿运河南下,经过吴江镇、嘉兴、杭州,然后折往东,通往海边一个被标了叉的地方。叉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词:"洋山"。
朱由检的手指按在"洋山"两个字上。洋山是一个小岛的名字,在杭州湾外海的舟山群岛附近,地方不大,但位置恰好卡在南北航道的交汇口上。那批箭头若从运河运到杭州,再从杭州换海船出海,洋山岛就是最方便的转运点。岛不在官府的控制范围内,往来的商船多,卸货装货都不惹眼。
他放下羊皮纸,把铁皮水壶拿起来又看了看壶底那个"周"字。老周把这张海路图藏在焊死的水壶里,埋在土地庙台阶底下,把铁锤作为信物沿陆路传递,把箭头从草原经内陆运到苏州,最终的目标是通过运河出海,经洋山岛转运到海上。谁在海那边接货,图的叉号旁边没写,但"洋山"两个字已经够了。
他把羊皮纸卷好收进柜子里,跟铁疙瘩和扁铁底座放在一处,然后把水壶搁回案上。骆养性在旁边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才低声问了一句:"陛下,那条小船还要继续跟吗?"
朱由检抬头看了看他:"跟。那条船上的人去了杂货铺取东西往南走,他的路线跟图上画的方向吻合。看他走到哪个码头停,若是往嘉兴方向去了,回来报朕。若在半途拐进了海路,更要跟紧。"
骆养性领了话出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朱由检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又拿起羊皮纸展开看了看,指腹沿着运河的笔画从苏州慢慢滑到杭州,再折向东到洋山岛——那条线画得流畅,线条没有犹豫,像是画图的人走过不止一回。
他把羊皮纸放回柜子里,合上柜门,转身走回案前坐下。太阳已经偏西了,窗纸上的光影从金黄转为橙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响着,偶尔有一两片干叶从枝头落下来,飘到青砖面上,被风推着滚了两圈才停住。
朱由检坐在灯前,手指搭在铁条上,等着那条小船的下一步消息。案角那只陶碗的碗口缺角对着南方,在夕光里投出一道细细的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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