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一千五百七十二章 甘露饮
寿康宫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宫墙外的风偶尔卷起一阵雪沫,在廊柱之间打着旋,又无声地落回地面。宫里的炭火烧得很旺,可崇祯依然觉得冷。
他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两层厚棉被,仍时不时地打一个寒战。
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颊的肉几乎已经没有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绷在骨头上。
朱兴明每天来看他,进来时先在门槛上蹭掉鞋底的雪,在火盆边站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了才走到榻前,在榻沿的矮凳上坐下,轻声问一句:“父皇,今天觉得怎么样?”
崇祯有时候会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动一下嘴角算是回应;有时候只是微微摇头,连话都不想说。
他已经不太吃东西了,太医开的药喝下去,没过多久又吐出来,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周太后守在床边,几乎寸步不离。
她每天亲自给崇祯喂药、擦脸、掖被角。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不像从前那样会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像是怕惊动什么。
朱兴明有一次傍晚来,看见她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他没有叫醒她,只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对孙旺财说:“让御膳房炖点参汤,给太后送去。”
孙旺财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朱兴明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落满白雪的老槐树,心里清楚得很——父皇这一次,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崇祯的病越来越重,周太后也越来越急。
她几乎把太医院翻了个遍,问遍了所有能用得上的药方。
太医们跪了一地,都说太上皇年事已高,脏器衰竭,药石难侵,只能靠参汤吊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周太后听完,沉默了很久,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那盏孤灯把她佝偻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帘幕上,随着灯焰的晃动,缓缓地、无声地伸展又收回。
第二天一早,周太后让人去把朱兴明叫来。
朱兴明进了寿康宫,看见母亲坐在榻边,神色比前几天沉稳了许多,可那种沉稳反而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周太后没有转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老大,你父皇快不行了。太医院没有办法,可我知道一个人,他有办法。”
朱兴明问:“谁?”
周太后说:“大理寺诏狱里关着一个方士,叫余怀真。他去年在城里给人看病,治好了一个已经断了气的病人,被人告发妖言惑众,关进了大牢。我知道他在里面,你把他放出来。”
朱兴明沉默了片刻,说:“母后,太医院都没有办法,一个方士能有什么办法?”
周太后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太医院没有办法,难道就让朕眼睁睁看着你父皇死?”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定定地望着朱兴明,目光里有一种不容退让的执拗,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退路都想过了,只剩下这一条。
朱兴明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
他回到乾清宫后,让人去查了那个余怀真的案卷,一边翻看一边试图从字里行间辨出些端倪。案卷上写着,余怀真,五十余岁,自称在崂山学过道术,通晓医理,能治疑难杂症。
去年在京城摆摊看病,治好了一个已经被家人准备入殓的病人。
官府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将他收押,至今关在大理寺诏狱,已判了秋后问斩。
朱兴明看完案卷,合上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叫来孙旺财,说:“传朕的旨意,把余怀真从诏狱里带出来,送到寿康宫去。”
余怀真被带进寿康宫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可他的瘦削脸庞和枯草般的头发还是能看出他在狱里待得不久。
他的身形有些佝偻,步伐却稳当,目光落在地面上,不左顾右盼,也不四处张望。他跪在崇祯的榻前,叩了三个头,动作不紧不慢。
周太后站在旁边,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像是要从他的每一个动作里寻找某种确信。
余怀真跪直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瓷瓶约一拃高,通体素白,没有花纹,瓶口用蜡封着。
他双手捧着瓷瓶,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太后,此药名为‘甘露饮’。草民在崂山学道时所得,所用皆为寻常药材,只以特殊炮制之法蒸馏提炼而成。对年老体弱、气息渐微之症,尤有奇效。”
他的语气很平静,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闪烁其词。
朱兴明一直站在旁边的暗影里,没有被周太后看见,也没有被他看见。
当余怀真说完那番话时,朱兴明从暗影中走了出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余怀真看见朱兴明从暗处走出来,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低头,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安静地回望着他。
朱兴明走到矮几前,拿起那只白瓷瓶,在手里翻转看了看,瓶身的温度比室温和略低,像是刚从凉处取出来的。他问了一句:“你这药,可曾有人试过?”
余怀真说:“试过。草民在崂山时曾以此药救活过三位老叟,都已年过七旬,气息将尽。服药后七日,便能起身行走,半月后恢复如常。”
朱兴明没有再多问,把瓷瓶放回矮几上,退后两步,站在了原处。
周太后走上前,拿起那只瓷瓶,拔掉蜡封,拔开瓶塞,瓶口飘出一股清淡的药草气味。
她微微愣了一下,那气味和她以前闻过的所有药都不一样,不像苦药,倒更像是雨后山间的草木被晒了一天之后,在傍晚泛出的那种淡淡的、带着湿气的气息。
她侧过头,望向榻上的崇祯,像是要为自己刚刚确信的事再做一次确认。然后她转回身,让人取来一只干净的白瓷碗和一把小勺,倒出小半碗琥珀色的药液,在床沿坐了下来。
朱兴明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母亲把那只白瓷碗端到榻沿,看着她用小勺舀起一勺药液,轻轻吹了吹,送到父亲唇边。
崇祯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太后把药勺慢慢送到他嘴边,轻声说:“你喝下去。这是能救你命的药。”
崇祯没有睁眼,但他张开了嘴,那一勺淡琥珀色的药液顺着他的嘴角流进去了一些。周太后又舀了一勺,继续喂。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但她一直稳稳地举着那个碗,直到碗里的药液见了底。
朱兴明站在角落里,始终没有打断这一幕。
他看着父皇喝下了那碗来历不明的药,看着母亲放下碗,替父亲掖好被角,又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嘴角残留的药渍。
他转身走出了寿康宫,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那一刻,屋里屋外的温度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线切开了,廊下的雪地和屋内的火气隔着那扇门彼此相望,谁也没有越过那条线。
朱兴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孙旺财在旁边轻声说:“万岁爷,那药……”
朱兴明摇了摇头:“先看看吧。太后既然坚持,就让她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