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盛衰之道(1/2)

首发：~第80章 盛衰之道

民国十三年（1924）四月，编修《清史》的浩繁工程进入了第十一个年头。

十一年来，在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局中，赵尔巽与一众同仁为修史付出了艰辛的努力。

范继宁长居京城家中，日日笔耕不辍，隔段时间便赶往赵尔巽居住的秦老胡同，与赵大人在夜间促膝长谈，禀报进展，纵论古今，评议时局，慨叹人生。

有时赵尔巽召集许多修史的老人来家中，各自携带主修的史稿在一起讨论，范继宁亦乐得其中。

十年间，范继宁苍老了许多，身体、心境一年一个样，时常自感将不久于人世，偶尔竟期盼哪天能够长眠地下，从这娑婆世界中永久解脱。

每当夜晚难以入眠时，他便想起那些先他而去的老人，父亲范宗岳、朝中的许多同僚、弘亲王、老家的同龄人……

他们的音容笑貌仍历历在目，但却已阴阳相隔。

自己也会有那一天的，但如今已不惧死亡，所谓“出生入死”，从造物主那里来，回到那里去便是了。

如果此生攒够了来世为人的资格，也许还能再次降生人间。

欣慰的是，案头的史稿大体初成，令他在回顾一生成败时，又深觉不枉一番苦心，对得住后世的芸芸众生，以及自己的一头白发。

一日，范继宁对着镜子剃胡须，忽然心生感悟，按照造物主造人的能力，完全可以使人从出生到离世一直保持头发一丝不白，牙齿一颗不落，皮肤一块不皱，但偏偏不是。

年轻时身强力壮，气足心盛，似乎无所不能。

到了老年，却在身体每况愈下的衰退中，生出厌离之心。

也许这是造物主的绝妙安排，该走的时候，只有这样才能甘心离开。

时值二次直奉战争结束，胜利的张作霖入京主政，北京又是一派新气象。

这一日，撰写《清史》中《军机大臣年表》的纪冉卿到公羊胡同拜访范继宁，考实几位清末军机大臣的公差活动，两人坐在一块交谈许久，完后又评论清史、议论时局。

范继宁推开书案上的几本线装书，走出来说：“近来我一直在寻思，邹衍的五德终始说，的确有一定的道理。唐宋元明清，木火土金水，每一朝代都对应了五德之中的一种，皆是相生而来。清代属于水德，兴盛的中前期是水德之阳，衰败的中后期是水德之阴。这就又不得不说到气数了，正是阴水的气数，决定了许许多多的阴水的事件。”

纪冉卿凝思着问他：“阴水的气数，决定了阴水的事件，这怎么说？”

范继宁礼让纪冉卿从书案前坐到方桌边，思索着说：“水德之阴，是柔弱、退缩、破败之象。所谓道决定器，气数即道，事件即器。整个晚清，便是处在灭亡的气数中，由此生出了那么多的悲惨事件。但是，阴中有阳，灭亡是为了新兴，清代的阴水生出了民国的阳木，看看，如今这世上，有多少星宿下凡化作的奇人，啊？”

纪冉卿听了，出神地点头道：“是啊，人在事中迷，道光年间、光绪年间，谁能想到啊？……说到五德终始，木为青，青天白日旗，看上去像是巧合，但冥冥之中却有其所以必然之处。”

范继宁点了点头，又说：“朝代更迭，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有时候，说真心话，我倒是怀念光绪年间的有些时候。”

纪冉卿记起了在宫里上朝、在衙门坐班的时光，沉默了一会儿，深沉地说：“很多事儿，也就是怀念起来感觉好，要让你再回去经历一回，怕就是叶公好龙了。”

范继宁笑了几声，回道：“说的是，说的是。哎呀，这几年倒也过得舒坦，不过，修史以来，我真的悟出了许多道理，这是之前没有预料到的。”

纪冉卿呷一口茶，问道：“悟出了什么道理？让我过过耳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