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故人之子(1/1)

首发：~第330章 故人之子

黑暗中，那道缓缓走出的身影让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鬓角微霜，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衣料质地不俗，却洗得有些发白。他的双手负于身后，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走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密道，而是漫步于自家庭院。

若不是此地此景，单看此人，更像是一位落第的教书先生。

杨可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他见过太多穷凶极恶的匪徒，见过眼冒凶光的、见过满脸横肉的、见过浑身杀气的。但眼前这个人，身上什么气息都没有。

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几位军爷，深夜造访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牙根发酸的温润感。他甚至没看那些被撬开的石室木门，没看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杨可，嘴角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二握紧长枪，脊背发寒。

他发现，这个人的视线虽然是落在杨可身上，但余光——那始终若有若无、飘忽不定的余光——从未离开过自己。

杨可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终于从杨可身上移开，缓缓转向李二。

这一转，李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不是人看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端详。

像是在古董铺子里，看到了某件品相极好、却又沾染了瑕疵的旧瓷器时的眼神——欣赏，惋惜，和一种病态的占有欲。

“有点意思。”那人微微歪了歪头，“我们曾见过吗？”

杨可横跨一步，挡在李二身前，刀尖直指那人：“我不管你是谁，束手就擒，听候城主府发落！”

那人终于把目光从李二身上收了回来。他伸出右手，在油灯昏暗的光里，修长的五指缓缓张开。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杀气。

但杨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原来如此。”那人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回答杨可的问题，反而是对着李二，用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的语气，自问自答道，“这些年里不知来了多少人，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这块地板的声音有什么不同。你们今天能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在回忆某个很珍贵的画面。

“——是因为我想让你们下来。”

杨可瞳孔骤缩。

是巡查。只有巡查才会有可能走访每家每户。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仔细，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这座地下密室隐蔽了起来，藏到城防营的人踩在地板上都发现不出异常。

而今天，他主动把伪装撤了。

“你的轮廓里，有几分故人的影子。”那人没有理会杨可的震惊，目光依旧落在李二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于怀念的温柔，“这世上能让老夫甘冒暴露之险、主动撤去千年伪装也要亲眼见上一面的人，不多。”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刚被送到眼前的、期待已久的珍品。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翻涌了太久、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病态狂热。

“告诉老夫，红叶——是你什么人？”

李二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可以确定，在他人生的十几年里，从未见过这张脸。但当他听到“红叶”两个字从这张嘴里吐出来时，一股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比他面对过的任何妖兽、任何险境都要冰冷。

他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

杨可厉声喝道:“你是何人！与名单上的人口失踪案有何关系！”

那人终于看了杨可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是一个收藏家被下人打断了兴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容忍。

“老夫和你们名单上那些货色，不是一回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二，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润的、几乎可以称得上和蔼的语调:“孩子，别怕。老夫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恰恰相反——若不是老夫方才撤了门外的术法，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脚下的地底深处，还有这么个地方。你们该感谢老夫才是。”

杨可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正欲下令强攻，却听李二用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开口:“你撤了术法？”

“那声响。”李二的喉结上下滚动，“我们之前搜查时，什么都没有。忽然地板下面响了。是你故意的。”

那人微微颔首，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果然。除了那几分影子，你还有她那个脑子。不错，方才是老夫所为。”

他把右手从身后缓缓移到身前，修长的五指在油灯下微微张开，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光。

“老夫要亲眼看看，红叶的儿子，值不值得让老夫冒险。”

话音落。

灰雾骤起。

不是从那人身上喷涌而出的——而是从石室的每一道缝隙里，从地板的每一条纹理中，从空气的每一个角落，无声无息地渗出。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杀气，没有任何能被感知到的异常气息。只有视野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

杨可厉声喝道:“结阵！”

数名士卒瞬间收缩，刀剑出鞘，将李二护在中间。杨可横刀在前，左脚踏前半步，刀尖直指那团越来越浓的灰雾。

“李二！看清楚！他是冲你来的！一旦有变，立刻退出去！这是命令！”

李二握紧长枪，指节发白。他想应一声，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雾气越来越浓。那个人影在雾中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入水里。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在雾中明明灭灭，始终牢牢锁在李二身上。那里面有怀念，有欣赏，有一种压抑了两千年的、扭曲到极致的执念，还有一种让李二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冷的温柔。